乔七七晚上回来的时候,何予期已经睡下了。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乔七七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毫无动静的一团。
被子鼓鼓的,把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散在枕上的头发。
她今天睡这么早?
乔七七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乔七七走过去,弯腰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热,呼吸均匀,应该已经睡了一阵了。
他刚想收回手,何予期就在这时候突然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目光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瞳孔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反而亮得有些异常,像是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过。

“睡醒了?”
乔七七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很轻,

“吃晚饭了没?”
何予期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没有去拢,就那么坐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乔七七,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儿。
乔七七注意到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放在自己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攥。

“怎么了?”
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不开心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何予期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乔七七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有啊。”
他一向不太会撒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心里有事儿就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所以何予期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在心虚。
她有点儿失望。
不是因为他瞒着她,而是因为他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不打算主动告诉她。
她伸手把他推开,动作不算用力,但很坚决,抗拒着他的靠近。
“乔七七,你是觉得我很好骗吗?”

她这样一说,乔七七就明白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这些天来他小心翼翼藏着的、生怕她知道了会生气会伤心的事情,何予期都知道了。

“期期……”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悬在半空中,

“我不是……我怕你知道了会不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确实怕。
他怕她生气,怕她难过,怕她情绪激动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她和小芝两个人如亲母女一般,小芝喊她妈妈喊了这么多年,她也把小芝当成自己的命。
他不敢想象,如果杨玲子硬要把小芝带走,何予期会有多么难过。
“可是你这样瞒着我,我会更生气啊。”

何予期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学校接小芝的时候,看到她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我是什么感觉吗?”

乔七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在小芝心里,你一直都是她的妈妈。”
他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但很笃定。
何予期低下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可是小芝是有亲生母亲的,不是吗?”

她说,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乔七七伸手,覆上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握紧了。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得有些硌人。
他听得出来她情绪里的失落,之前没跟她说,就是怕这个。

“亲生母亲怎么了?”

“她没养过小芝一天,小芝也不认识她,小芝根本就和她亲近不了。亲生母亲又怎么样?”
何予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回来干什么?要带走小芝吗?”

乔七七低下头,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了。
何予期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阵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可那股火气顺不下去,从胸口一路烧到嗓子眼,烧得她声音都变了。
“不可以,那是我的女儿!”

她付出了时间、精力和感情的女儿。
从那年第一次牵起小芝的手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她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做人。
她陪她度过了每一个生日,每一个节日,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
她给小芝扎辫子、买裙子、讲睡前故事,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
她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年,凭什么杨玲子回来了,就要把她的女儿抢走?

“期期,你别生气,”
乔七七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不会让她带走小芝的。小芝是咱们的女儿,我不允许她带走小芝。”
“那她硬要带走怎么办?”

何予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她简直不敢想这种可能。
毕竟,那是小芝的亲妈。
法律上,血缘上,那个女人占着理。
她何予期算什么?
她只是小芝的继母,在法律上没有一分一毫的权利。
如果杨玲子真的去法院起诉,她拿什么跟人家争?
乔七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骗她,不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杨玲子是小芝的亲妈,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实。
何予期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乔七七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这段时间,我先回我哥家住。就先不回来了。”

乔七七猛地抬起头,瞳孔里满是惊愕和慌乱:

“期期——”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何予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赌气。
那种平静让乔七七更害怕。
她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背对着他,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也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