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七七像谁……

乔一成听见了七七的哭声，非常奇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与老头子最疏离的孩子，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他站在那里，被何予期搂着，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哭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可正是那种克制，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哭一个刚刚死去的父亲，而是在哭什么更深更久远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乔一成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三丽、四美、二强，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像七七这样哭过。

乔一成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弟弟。

他是看上去最平静的一个。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红，说话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站在堂屋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安排着一切该安排的事。

然而其实并不。

这么多年来，他恨毒了这个老东西。

他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的自私自利，恨他在母亲最需要他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恨他在孩子们最困难的时候只知道喝酒、赌钱、惹事。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儿的，有父亲跟没有父亲，没什么区别。

但是无论如何，他没有想到过要咒他死。

吵得最凶的时候，甚至动手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过要他死。

从来没有。

这一刻，乔一成忽然认识到，他与他的弟弟妹妹们，是真的成了孤儿了。

老头子过去于他们，不过是一个父亲的名分。

他是他们名义上的父亲，是户口本上写着的那个名字，是逢年过节不得不去看一眼的那个人。

可他的死，却成就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实质。

只有当他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们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也是有父亲的，原来父亲是不应该死的，原来父亲死了，心里是会疼的。

屋子里那样地静，只听得乔七七低低的，断续的几声抽泣。

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又从房梁上落下来，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蝴蝶，扑棱棱地飞着，怎么也飞不出去。

乔一成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的。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母亲被盖上白布，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三十多年，到现在也没吐出来。

丧事在乔一成来了之后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联系殡仪馆、定灵堂、买骨灰盒、通知亲戚朋友，一件一件地做，有条不紊，像个机器。

乔二强跟着他跑前跑后，乔三丽在家里张罗着接待来吊唁的亲戚，乔四美负责准备吃食和茶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只要忙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有一件事犯了难。

乔家的几个儿女们竟然找不到乔老头子的一张近照来做遗像。

乔三丽与乔四美翻箱倒柜地，把老头子那几个木箱子找了个遍，就是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乔四美在最破最旧的箱子底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硬硬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那是半个世纪以前，老头子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上，老头子不过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目清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年轻人才有的张扬和意气。

他的眼睛很深，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直的白杨。

乔四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

照片早就泛黄了，边缘脆得不像话，拿在手上簌簌作响，似乎随时要碎成片片。

乔三丽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她伸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怕一碰就碎了。

乔一成小心地把照片托在手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天灵盖上一线凉气直灌下来。

他知道乔七七像谁了。

那双眼睛，那鼻子，那微微笑着时嘴角的纹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相比之下，七七的眉目更良善、更温软，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锋利，多了几分柔和的钝感，可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像，太像了。

漫长的岁月，有着敦厚的无情，巨掌如同搓橡皮泥似的，竟然可以把一个人毁成这种样子。

照片上的那个人，英气勃勃，眼神清亮，像一轮刚升起来的太阳；而躺在床上的那具枯槁的尸体，蜷缩着，干瘪着，连牙都掉光了，连路都走不动了，连死都要从床上栽下来。

可他们是一个人。

乔一成的心里真是拔凉一片。

那个困扰了他三十年的谜团终于散开了，为什么七七跟谁都不像，为什么七七从小就不在乔家长大，为什么他每次看见七七那张脸都觉得别扭却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谜团后面是豁然呈现的真相，这真相藏得这样久，像一粒埋在土里三十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把整个天都遮住了。

它生生隔离了他和他的亲弟弟。

他恨了这个弟弟很多年，恨他抢走了母亲最后的目光，恨他长了一张跟谁都不像的脸，恨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七七像父亲，像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父亲。

可他恨了父亲一辈子，却从来没想过要恨七七。

七七是无辜的。

七七什么都不知道。

七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送走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姓乔却不姓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有五个哥哥姐姐，却一个人在齐家长大。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乔一成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张脆得像蝉翼的照片，忽然觉得手很沉，沉得抬不起来。

也罢，他想，反正现在也弥补不了了。

来不及了吧。

来不及了。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天色暗下来了，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罩在乔家老屋的上空。

堂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乔七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

他靠在何予期肩上，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何予期搂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乔一成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转身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大，烟头的光在风里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