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曲阿英起来的时候,发现乔祖望从床上栽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还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被子拖在地上,枕头滚到了门边。
曲阿英蹲下来,喊了两声“老爷子”,没有回应。
她伸手去翻他的身子,触到一片冰凉。
她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愣了几秒之后,她尖声叫了起来。
乔家几个孩子是接到曲阿英的电话之后赶过来的。
乔一成最先到。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视台开会,电话那头曲阿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只听了一句“老爷子没了”,便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乔二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餐馆后厨炒菜,手里的锅铲掉了,滚烫的油溅在手上,他也没觉得疼。
他跟连围裙都没解,骑着自行车就往老屋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乔三丽和乔四美是一起来的。
乔三丽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乔四美在隔壁房间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乔三丽张了张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乔四美瞬间就懂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乔四美“走。”
何予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律所整理卷宗。
是乔七七打来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说了一句
乔七七“期期,爸没了”
然后就没了声音。何予期手里的笔掉了,她愣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跟同事说了句
何予期“家里有事”
拎起包就往外跑。
她到乔家老屋的时候,乔七七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站在堂屋的角落里,离所有人都远远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缩在阴影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何予期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发着抖。
人差不多到齐了。
乔一成站在堂屋中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像一潭死水。
他指挥着弟弟妹妹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处理父亲的丧事,倒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的家庭聚会。
乔二强在院子里打电话联系殡仪馆,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说几句,又沉默很久。
乔三丽和乔四美进了里屋,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覆了白布的脸,无声地流着泪。
曲阿英在乔祖望的脸上覆了一块白布。
那块布是她从自己箱子里找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盖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他。
她做完这件事,就退到了一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慌张,或者都有。
七七总是有点怕着一成似的,离他远远地站着。
他站在堂屋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旁边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日历,日期还停在几个月前。
他的视线刚好能穿过人群,看见床尾露出来的那双脚——
乔老头子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布鞋,雪白的底,黑帮子,鞋面上干干净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
可鞋子没有穿上去,只是趿在脚上,后跟塌着,露出穿着灰色袜子的脚后跟。
乔七七看着那双鞋,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乔三丽说过,乔家有个老规矩,人走的时候,要把鞋穿好,这样上路的时候脚才不会冷。
他不知道这个规矩是谁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看着那双趿着的鞋,心里忽然难受得不行。
他想,爸走的时候,是不是连穿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又想起昨天傍晚,老头子叫他到床前,摸他的头,说了两次“像”。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碎。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乔七七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一滴两滴,他低着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后来泪流得猛了,抽泣压不住了,从嗓子眼儿里冲出来,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小兽发出的呜咽,低低的,却撕心裂肺。
何予期站在他旁边,听见那声音,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伸手把乔七七搂进怀里,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抱紧了他,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会这样?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明昨天他们还来看过他,怎么今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