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后来，曲阿英把自己的儿子和媳妇都叫了过来。一家三口就这么住了进来。

乔四美再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占了。她的东西被从柜子里腾出来，胡乱塞在几个塑料袋里，堆在走廊的角落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小屋，现在摆满了陌生人的东西，床单换了，窗帘换了，连墙上她贴的那些明星海报都被撕了，只剩下一块块发白的胶痕。

从那以后，乔四美就搬去了乔三丽家住。

巧巧也跟着她，母女俩挤在乔三丽家那间不大的次卧里，倒也安生。

何予期听说这件事以后，心里堵得厉害。她去找乔四美，拉着她的手说：

何予期“四姐，你来我家住吧，我们家比较大，住得下。”

乔四美笑了笑，反手握了握何予期的手，说：

乔四美“期期，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你和七七刚结婚没多久，感情正浓着呢，我不能去耽误你们。”

何予期“不耽误的，”

何予期急了，

何予期“四姐，你跟巧巧来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耽误——”

乔四美“我住三姐这儿挺好的，不用操心我。”

何予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乔四美那双眼睛里淡淡的倦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何予期回到家，把这件事跟乔七七说了。乔

七七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何予期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何予期“你说那个曲阿英，她到底图什么呀？”

乔七七想了想，说：

乔七七“图房子吧。”

何予期叹了口气，她当然也知道是图房子。

乔家老屋虽然旧了破了，可在那个地段，值不少钱。

曲阿英一个保姆，伺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要不是为了那套房子，她图什么？

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何予期“大哥他们不会同意的，那房子是爸妈留下来的，怎么能让外人占了去。”

乔七七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予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何予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天，乔七七又和何予期一起去看乔祖望。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一天天气有点怪，快立秋了，按理说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可偏偏阴了一整天，灰蒙蒙的云压着，不像是要下雨，倒像是老天爷在憋着什么。

到了黄昏，却忽然出了满天的霞。那霞不是那种烈烈的红，而是裹着一层薄薄的浅灰的云，云色透明，橙色的光隔了这一层薄灰，温润如琥珀，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种暖融融的光里。

起了一阵凉风。

像乔家老屋这式的旧房深院，最宜穿堂过户的风，从堂屋穿到后院，又从后院折回来，带着青苔和旧木头的气息，凉飕飕的，沁人心脾。

乔七七一进堂屋就说了句好凉快。

乔老头子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声音，嗓子眼儿里呼呼地响，像破风箱漏了气，含混地说了句：“还是老屋子好吧？”

乔七七说：

乔七七“好。”

说着便笑了。

何予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也笑着应了一声：

何予期“爸，我们来看你了。”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碗，把带来的汤倒出来，准备热一热端给乔祖望。

乔老头子又呼噜了两声，忽然说：“你觉得好，我留给你。”

乔七七呆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留给他？留什么？这老屋子？

他心里猛地一慌，慌忙摇头，

乔七七“我不要，我不要。”

何予期在厨房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没说话。

乔老头子发出一声不成笑的笑，嗓子眼里的呼噜声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涌。

他说：“七七，你过来。”

乔七七忽然觉得有点不祥之感。

仿佛那躺在床上的人，魂魄已然缓缓上升，只有一线游丝扯着一具干瘪瘪的身体。

那身体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搭在床上，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一点点地蹭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俯下身，看着乔老头子的脸。

老头子的目光是散的，无法对准焦点视物，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他圆睁了眼，却也只是看见面前的一团灰影。

他费力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乔七七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拍了两拍。

然后他咧开掉光了牙的嘴，笑了一笑，露出暗红色的牙床，说了一句话。

“像。”

乔七七愣住了。

他闻到父亲嘴里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腐坏的食物混着一点铁锈味、一点腥气，热烘烘的，喷到他脸上时已经冷了。

乔七七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那鬼是爱吸生人的阳气的，莫不正是这样的吸法儿？

他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拉扯得微微向旁边一让，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可乔老头子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皮肤松松地包着，却攥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七七感到老头子一根一根地挨个儿摸着自己的手指头，摸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摸完了，他又说了一声：“像。”

像谁？

乔七七不敢问，也不忍心问。

他只是把空着的手盖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得不像话，像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乔七七“爸，你睡一会儿。”

他说。

“嗯。”老头子哼了一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这个音。

乔七七“我不走，陪着你。”

乔七七说。

老头子没有再说话，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眼睑垂下来，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缓缓落下。

乔七七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枯槁的、几乎认不出原样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何予期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发愣，轻声喊了一句“乔七七”，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

乔七七“爸睡着了，汤先放着吧。”

何予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昏暗的里屋里，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老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霞光渐渐暗了下去，橙色的光变成了灰紫色，又变成了一片沉沉的青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窗户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乔七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然后拉着何予期的手，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