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乔祖望的身体说暗就暗了。
年轻时那些年日积月累的亏空,到了这个岁数一下子全找上门来。
先是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喘,后来连下楼都费劲,整日窝在那张老旧的藤椅里,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对着电视机打瞌睡。
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他却常常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半睁半闭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自己也不知道。
乔一成去医院给他拿药的时候,医生把病历翻给他看,指着上面一项项指标,语气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确:老人家的身体机能正在全面衰退,身边不能离人了。
乔一成把病历收好,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弟弟妹妹们挨个打了电话。
乔家的几个兄弟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集资给老爷子请个保姆。
照顾老人的活儿,谁都干不了——
乔一成在电视台忙得脚不沾地,乔二强餐馆里走不开,乔三丽自己家里还有一堆事,乔四美……
乔四美离了婚以后一个人带着巧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也指望不上她。
请保姆的钱,兄妹几个平摊,谁也不吃亏。
何予期知道这事以后,二话没说,把钱送了过去。
乔一成不肯收,说这是乔家的事,不能让她出钱。
何予期把钱塞进他手里,理直气壮地说:
何予期“大哥,乔七七是乔家的人,我也是乔家的人,乔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就不能出钱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予期“再说,乔七七那份本来也该我们出的。”
乔一成看着手里那沓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小姑娘,心里头酸酸软软的,到底没再推回去。
何予期不仅出钱,还拉着乔七七隔三差五地回乔家老屋看望乔祖望。
每次去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江栎炖的汤。
乔七七端着保温桶,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那个蜷在藤椅里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对这个亲生父亲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他叫“爸”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看着他那副风烛残年的样子,到底是有些心酸的。
何予期倒是比他自然得多。
她进屋先喊一声“爸”,然后把东西放下,去厨房把汤热了,端到乔祖望面前,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喂。
乔祖望的牙口不好了,吃东西慢,一口汤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她也不催,就那么耐心地等着,偶尔拿纸巾帮他擦擦嘴角。
乔祖望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时候会泛起一点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期期……”
何予期笑着应一声:
何予期“哎,我在呢。”
乔一成有一次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后来他跟乔二强、乔三丽、乔四美说起这事,话不多,就那么几句:
乔一成“七七那个媳妇儿,真是咱们家的福星。要不是她,七七跟咱们家那层窗户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捅破。老爷子那边,也是她张罗得多。咱们几个亲生的,倒不如她一个外姓人。”
乔二强点头,乔三丽眼眶红了,乔四美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
自从有了何予期,乔七七和乔家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以前他回来,总像个客人似的,坐在角落里,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闷着。
现在不一样了,何予期拉着他跟这个说话跟那个聊天,慢慢地,他也会主动开口了,偶尔还能跟乔二强开个玩笑,跟乔三丽说几句体己话。
乔一成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可乔家这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倒是好了,乔老头却闹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那个保姆。
保姆姓曲,叫曲阿英,五十来岁,膀大腰圆的,说话嗓门大,干活也利索,乔祖望一开始对她没什么好感,嫌她做饭咸了淡了的,动不动就发脾气。
可日子久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态度就变了。曲阿英给他端水他就喝,给他擦脸他就仰着,有时候还拉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些有的没的。
乔三丽最先察觉出不对劲,跟乔一成说了。
乔一成没当回事,觉得老爷子都那个岁数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没过多久,乔祖望就放话了——
他要和曲阿英结婚。
消息传到乔家几个儿女耳朵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炸了。
乔二强“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乔二强第一个跳起来,
乔二强“那女的是来当保姆的,怎么就当成老婆了?”
乔四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乔四美“她比爸小那么多,图什么?图爸有钱?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乔三丽没说话,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乔一成是最冷静的一个,他先去找了乔祖望,试图跟他讲道理。
可乔祖望铁了心,谁劝都没用。他坐在藤椅里,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却固执:“我就要娶她!你们管不着!”
乔一成被气笑了:
乔一成“我们是管不着,但你也别指望我们出钱给你办婚礼。”
乔祖望不在乎婚礼,他在乎的是曲阿英能不能名正言顺地住进来。
他跟曲阿英说好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不用走了,她的儿子媳妇也可以搬过来住。
乔家几个儿女当然不同意。
于是,乔老头就这样和儿子闺女们僵持下去了,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肯低头。
事情是慢慢变味的。
曲阿英开始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她不再只是照顾乔祖望的起居,而是开始插手乔家的事情。
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儿,她说得算;来客人的时候,她端茶倒水,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乔三丽来看乔祖望,她拦在门口,说“老爷子在睡觉,你晚点再来”。
乔三丽气得脸都绿了,一把推开她就往里走,两个人在客厅里吵了起来。
乔祖望被吵醒了,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居然没有帮自己的女儿说话,反而冲着乔三丽喊了一句:“你吵什么吵?让你来是来看我的,不是来吵架的!”
乔三丽当场就红了眼眶,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