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期以为,那个女人走了以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她没有再提过那天的事,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
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送小芝上学,照常去律所上班,中午跟同事吃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以为那些陈年旧伤早就结了痂,不会再疼了。
可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乔七七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温热而安稳。
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吵得她根本闭不上眼。
一会儿是那个女人给女孩儿扎头发的样子,一会儿是那朵系在发绳上的小花,粉色的,在她记忆里晃啊晃,一会儿是那句轻飘飘的“是为了纪念你妹妹……”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可越是不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那个女人走的那天,妈妈蹲在床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七七乖,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睡吧,睡醒了就能看到妈妈了。”
她信了。
她乖乖地闭上眼睛,抱着妈妈给她缝的小布偶,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睡了很久,梦里有妈妈的笑脸,有香喷喷的鸡蛋饼,有她最爱的草莓味牙膏。
她笑着醒过来,喊着“妈妈、妈妈”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客厅,跑到厨房,跑到阳台,跑到每一个妈妈可能待的地方。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照在地板上,刺得她眼睛疼。
她忽然觉得那光好冷,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还是没有人应。
她喊了第三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空房子里回荡,像一只找不到巢的小鸟。
没有人回来。
她想起自己上小学的第一天。
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牵着去学校的,有的妈妈还会蹲下来给小朋友整理书包带子,亲亲他们的额头说“好好听老师的话”。
只有她是一个人。
何宇辰和何雨宁都要上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方向相反,谁也送不了她。
她自己背着书包,走了二十分钟的路,书包带子太长,总往下滑,她走几步就要往上拽一下。
到了学校门口,她看见一个女孩儿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说“妈妈你不要走,我会想你的”。
那个妈妈笑着亲了亲女孩儿的脸,说“妈妈放学就来接你,乖乖的”。
她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值班老师来问她“小朋友你怎么还不进去”。
她摇了摇头,低着头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就算回头,也不会有人在原地等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
那年她刚上初中。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觉得肚子疼,裤子湿湿的,低头一看,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浑身发抖,躲在路边的公共厕所里哭了一个小时。
她不敢回家,不敢跟哥哥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黑了,她才磨磨蹭蹭地回去,一进门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趴在床上哭。
是何雨宁发现了她的异常。
他敲门,她不开。
他问怎么了,她不说。
他急得在门口转圈,最后说了一句
何雨宁“七七,你再不开门哥就踹了啊!”
她开了门,站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裤子上的血迹说
何予期“二哥,我要死了”。
何雨宁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
他才十八岁,一个大男孩,哪里懂这些。
但他没有慌,红着脸喊了隔壁的阿姨来帮忙。
阿姨教她怎么用卫生巾,怎么洗裤子,还跟她说这是正常现象,说明她长大了。
何雨宁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煮了一碗红糖水,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指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切姜的时候切的。
她端着那碗红糖水,问何雨宁:
何予期“二哥,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何雨宁抱着她,声音有点哑,说:
何雨宁“不是,妈妈她有苦衷。”
她信了,她信了很多年。
信那个女人真的有苦衷,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信她回来的时候会抱着她说“七七,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一直在想你”。
她靠着这个信念熬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熬过了没有妈妈陪伴的童年,熬过了所有本应被母爱包裹的时刻。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女人只是不想回来看她罢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女儿。
她给那个女儿买漂亮的裙子,扎精致的马尾,送她上最好的学校。
她陪她长大,陪她过每一个生日,陪她经历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她过得很好,好到可以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好到可以轻飘飘地说“我给新女儿起名叫七七是为了纪念你”。
纪念。
多可笑啊。
何予期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吵醒乔七七。
可她控制不住,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哭那样,拼命压抑着,却压抑不住。
乔七七“期期?”
乔七七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迷糊,他其实没有睡着……
从何家回来以后,他就注意到何予期不太对劲了。
何宇辰送他们出门的时候,特意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一句:
何宇辰“期期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多陪陪她。”
他听进去了,一直关注着她。
她翻来覆去,呼吸忽轻忽重,他全都知道。
他只是没有出声,怕她不想说,怕她觉得难堪。
可现在,她哭了。
乔七七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照见她湿漉漉的睫毛和红肿的眼睛。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手背上还有咬出来的牙印,枕巾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乔七七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何予期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忍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攥着他的衣领,终于哭出了声,把所有憋了十九年的委屈和眼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何予期“乔七七,我以为我是不在意的,可是……当我听到她……她给那个女孩儿……也起名叫七七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了……那是我的名字……她凭什么……”
乔七七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手掌依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是需要哭出来,需要一个人抱着她,告诉她他在,告诉她他不是会离开的人。
何予期哭了很久,久到声音都哑了,眼泪都干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她窝在乔七七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蜷缩在最柔软的角落里。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何予期“你说,她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乔七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乔七七“想过吧。”
何予期“那她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何予期的声音又带了哭腔,
何予期“为什么十九年都不来?为什么给别人当妈妈,不当我的妈妈?”
乔七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小也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寄养在齐家,虽然齐唯民和常星宇对他很好,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洞。
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而他没有?
为什么他会被送到别人家?
为什么他的亲生父亲不来看他,也从来不接他回去?
他不懂。
他到现在也不懂。
可他知道一件事。
乔七七“期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但我知道,你现在有我了。有小芝,有大哥二哥,有大嫂二嫂,有汤圆,还有二嫂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你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乔七七“你有家。”
何予期没有回答,但攥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安眠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他的手一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从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