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杭景觉得,萧北辰最近实在有些阴魂不散。
除了每天吃饭铁定会碰面之外,无论是放学路上,还是庭院长廊,她都能与他打个照面,听他挑衅威胁几句,然后怼得他哑口无言愤然离开。
这样的小把戏对她而言属实有些幼稚,但瞧着萧三少乐此不疲的样儿,她也愿意陪着他闹,毕竟这是二人为数不多的毫无顾忌的日子。
她惜福。
又是周末,林杭景去看望那些战争遗孤,将买的麦芽糖分给他们,看着一张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她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南归,唇边笑意越发温柔。
和保姆交谈几句后,她转身往巷外走,毫无意外地看见那辆牌号极其张扬的黑色跑车,还有倚在车旁,吊儿郎当的萧北辰。
心里明镜儿似的,林杭景表面还是一副诧异模样,淡淡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我路过,路过。”
“哦。”林杭景点点头,“从内城区到郊区,三哥这个路过还真是稀奇。”
一路跟着她的事实被戳穿,萧北辰咳嗽一声权当掩饰,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自打看到她就情不自禁跟了过来,也不想暴露自己方才看她在孩童间温柔笑着的模样有多入迷。
手指捏着鼻梁,萧北辰目光飘忽就是不看她:“那什么,这儿离家挺远的,上车,我送你回去。”
他难得窘迫,林杭景没再拿他开涮,乖乖上了车,从手提袋里拿出最后一根麦芽糖出来。
“你怎么还有?”
林杭景答得漫不经心:“不小心买多了,剩了一根。”
萧北辰锦衣玉食惯了,这种东西平日里看都不会看一眼,可眼下他看着她手里浅黄色的糖,突然就有点馋:“给我吃口呗?”
“怎么?”林杭景侧目看他,笑得揶揄,“狼不吃肉,改吃糖了?”
一想到她方才给那群小孩子分糖,萧北辰心底渴求更深,也不在意她把自己形容成狼,直接夺过来掰了一块扔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还给她:“就吃一口,别这么小气。”
林杭景扑哧笑出声来,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糖,眉目温软。
哪有什么多出来的糖,这就是她故意买给他的。
这糖甜腻又粘牙,并不符合萧三少的口味,可瞧见林杭景也小口吃着,笑意温和的模样,他突然觉得味道不错,费力地将它咽下去,然后评价道:“这糖还行。”
林杭景含笑看他:“三哥,不走了么?”
这一声让神游天外的萧北辰回了神,对上她淡淡揶揄的目光,他轻咳一声,踩了油门。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贫民区,离内城区还有很远一段距离。萧北辰往身侧瞟了一眼,斟酌着开口:“你对那些战争遗孤挺关心的啊。”
“都是些可怜的孩子,生逢乱世漂泊无依,我所做也只想让他们有容身之所,可以平安长大。”
说到这,林杭景叹了口气,像是暗示一般说道:“我曾一度极其严憎战争残酷,可看着从未停止增长的孩子数量,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战争不休,伤亡不止,而正义之战,才是让一切停止的契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萧北辰的表情,见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便知他听进去了,笑了笑问道:“我这么说,三哥不会觉着我烦吧?”
“没有。”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萧北辰难得没露出吊儿郎当的表情:“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林杭景莞尔,将最后一口麦芽糖咽下,只觉味道都比往日甜了些。
车子在小洋楼前停下,萧北辰扭过脸,叫住正要下车的林杭景:“别动。”
少女不解地回眸,就见这眉宇英挺的青年凑过来,呼吸都落在了她脸上。
清澈如水的眸微瞪,林杭景僵硬地坐着不敢动,眼瞅着萧北辰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吃个糖还跟小孩儿似的不利索。”
萧北辰为她擦去唇边糖屑,不经意地抬眼,对上她清亮亮的眸,里面没了往日的戏谑清冷,一片澄净,像是上等的黑珍珠,透着温润的光。
少女没说话,萧北辰却能从她呼吸中闻到麦芽糖的甜香,只觉那气息不是糖,是明玉玥里上好的酒酿,让他几乎要醉了。
心,怦然而动。
“三少,杭景小姐,你们怎么不进去?”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二人回过神,慌忙保持了距离,细看去,脸庞都泛着红晕。
萧北辰抬眼看向说话的贵叔,一言不发,目光却仿佛透着割人般的冷意,唬得贵叔自知打扰,连忙退下。
而林杭景已经下了车向大厅走去,她走得急,让淡粉色的鞋跟与地面敲出脆响。
那带了几分慌乱的背影落入萧北辰眼中,化作一抹深意,他不自觉地抚摸下颌,默了片刻,最后笑出声来。
当晚,萧北辰便失眠了。
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不住响起林杭景白日说的话,她清丽的面容,被他擦嘴角时的懵懂眼神而是走马灯一般掠过。
在不知翻了多少个身后,萧北辰鲤鱼打挺坐起来,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推门而出。
他本是漫无目的地瞎转悠,却停在了林杭景住所的院墙边,此时紫藤花开得正好,密密匝匝的爬了满墙,叫空气中都仿佛带了花香。
然而比这花更美的,是那一方小院里,安静坐着的姑娘。
她也没睡,坐在院里木桌旁,玉白小手端了个青瓷碗,舀了一勺送到唇边,眉目安静温柔。
夜风拂过,吹落树上雪色花瓣,有一瓣落入碗中,她挑了出来,脸上没半点嫌弃,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姣花照水,清丽动人,萧北辰看得失神,等反应过来时,那窈窕少女已经走到院墙这头,笑着说道:“三哥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院墙后面瞧什么呢?”
萧北辰自然不会承认是在看她,摸了摸后脑勺,别扭开口:“我路过,再说了,你不是也没睡吗?”
“是睡不着,所以让金香去厨房端了点夜宵来,是杏仁酪。”林杭景歪着头,笑意盈盈,“三哥要来点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