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的圆头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然而在大厅里说笑的女人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转过身,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便是杭景吧?”
美貌妇人很是热络地握住林杭景的手,打量她一番后赞许地点头:“真不愧是打南边儿来的姑娘,通身都透出水灵,瞧着让人这般欢喜。”
这张笑意盈盈的面孔,林杭景再熟悉不过,然而就是这样待她如亲生女儿的七夫人,却在数年后消散于那漫天战火中。
过往记忆袭来,林杭景猛地红了眼,忍着将人抱住的冲动向她颔首,柔声道:“杭景见过七夫人。”
“快别这么生分,家中大孩子们都唤我七姨,你便也这么叫就成。”
瞧见这如玉人儿眼睛红红像只乖糯的兔子,七夫人心肠又软上三分,关切道:“这怎么还哭了?可是路上有人欺负了你?”说着看向贵叔,眼神透出询问。
贵叔忙不迭地摇头。
见七夫人要追问,林杭景忙开口阻拦:“没有,许是北新风沙大,迷了眼睛,又见七姨这般亲切,杭景心有归家之感,这才失态了。”
几句江南软语说得七夫人心疼极了,拉着林杭景到厅内坐下,柔声安抚:“好孩子,你爹既然把你托付给司令,那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在这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七姨开口。”
林杭景莞尔一笑:“多谢七姨。”
她这副乖顺模样实在是讨人喜欢,七夫人看得满目爱怜,先为她介绍了目前家中所在的人,而后补充道:“司令忙于公务还没回来,老三那臭小子也不知跑哪去了,不过两日后是司令贺晋升之宴席,想必人会齐全,届时我再带你见他们父子。”
见她安静听着全无半分不耐,七夫人心里又添好感:“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我让萧荣带你去,这一路奔波,先去好生歇息,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跟下人开口,回头我去给你安排。”
瞧着她这副亲切笑脸,林杭景只觉心头泛酸,强勾出一抹笑意道谢,而后往洋楼后面走去。
七夫人安排的住处与记忆里那间清幽小屋在林杭景踏入院中时重叠,瞧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白嫩指尖掐进掌心,感受到丝丝痛意方可按捺住心底激动。
“小姐,七夫人给安排的住处又安静又漂亮,您瞧着可喜欢?”
耳边是金香叽叽喳喳的声音,林杭景缓步走进去,打量屋内熟悉布置,轻声开口:“自然是……喜欢的。”
她对那人情根深种,对这萧家亦是充满眷恋,只是曾经她领悟太晚,如今重来,这番心意或许可以早些表露。
两日时间转眼过去。
萧海山晋升,萧府设贺宴。
大厅已是人影攒动,衣香鬓影间笑意与贺声不绝于耳,林杭景在楼上都听得清楚。
彼时她才被七夫人吩咐着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裙,此刻在楼上逛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下方。
她知道,再过几分钟,那个人便会出现。
心跳快了许多,林杭景走到二楼围栏旁边,此处对着大厅门口,她垂眸偷偷盯着,呼吸微重。
“放开我!反了天了你们!”
满含愤怒的清朗嗓音骤然响起,如同热锅坠冰,让大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转过头去瞧着那被卫戎压进来的年轻男人。
这一幕也恰好落入早已等候多时的林杭景眼中,见他头发凌乱,神色恼怒,青年的桀骜不驯展露无疑,在外人眼里分明是有些狼狈的模样,却让她看得湿了眼眶。
萧北辰,别来无恙。
楼下的萧三少此刻还不知自己的窘态被楼上的姑娘看了个一清二楚,见满大厅的人都瞅着自己,自家老爹更是面色阴沉,扯了扯嘴角,不情愿道:“人还挺多啊。”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萧海山瞧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就生气,正欲发作被一旁的七夫人拦住:“今天是贺你荣升之喜,有什么事结束了说,眼下这么多人,你总不能当他们面教训老三吧?”
萧海山暗暗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下心中无奈往一旁小厅去,留七夫人在原地招待宾客,气氛很快又恢复热络。
见此,林杭景这才从一旁走出,落落大方地站在围栏前,那一抹浅粉色的秀丽身影,也落入下面人的眼中。
萧北辰本来在与自己那两个兄弟交谈,结果这二人突然像抽了风般仰着脑袋不知在瞧什么,那呆愣的模样令他眉头微蹙,不以为然地回头望去——
恰好与林杭景目光相撞。
逆着光看,少女身量纤细,淡粉色的衣裙浓纤合度,衬得她如同初春第一枝杏花,面容清丽,神色从容,一看便是书香门第的骄矜小姐,通身透出气度。
耳边响起那两人对这少女的评价,语气略带惊艳,萧北辰却皱了眉。
不知为何,他似乎从她眼中窥见点点……泪光?
待萧北辰回过神时,那娇柔的少女已被七夫人带着引见完了萧海山和颖军其他部将,此刻正向他缓步而来。
明明是初相见,为何他心底会生出相识之感?
七夫人不知他心思,拉着林杭景走过来笑着道:“我正找你呢,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新妹妹,林杭景。”
心念一转,萧北辰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哼笑一声:“林妹妹?那不就跟戏本儿里写的那样,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说到最后,竟然哼唱出了调子。
“你给我正经点。”七夫人瞪他一眼,看向林杭景时目光又温和下来,“杭景,你一直没见着,这是你三哥,萧北辰。”
林杭景这才如初来般,将隐忍了许久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青年眉目俊朗,笑意玩味,正是意气风发时。
心底情绪翻涌成惊涛骇浪,林杭景面上不显,微仰头望着他,像许多年前一般,轻声唤:“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