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雪纷飞,燕宁至杨郡守府上时,适逢他们家张灯结彩,添购物具,门口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燕宁在北郡过完了年,承蒙杨府相助,燕归的人至今没有追过来。
她在杨府的一处宅子中一边修养身体一边处理事务,还要分神看顾一下阿轲。据闻燕王近日来行事愈发暴戾,正在尽全力搜寻一个人,错抓三千也不愿放过一个,惹得百姓怨声载道,甚至有臣子在朝堂上触柱而亡。而那个被搜寻的人,无名无姓,只有一幅画像。官芜曾揭了一张通缉榜下来,那上面的人像,正是燕宁。寻常人家自然不晓得画像上的人便是当今王上的王姐,得亏一路燕宁未曾抛头露面,在燕归通缉她之前便赶到了杨府。燕归的用意昭然若揭,明显是不打算放过她的。也许当日出宫门,燕归早料到了她不会轻易死掉。
抱着阿轲,燕宁抬首望夜空中绽开的烟花,蓦地想起自己还是公主的时候,过年之时,于宫中的灯影银花之下,所见的赵昧那张惊艳的面孔。那时漫天火树银花,满座俊俏儿郎衣冠鲜灼,都不及他一刹风华。她垂眼望向怀中的阿轲,见他一双墨玉似的懵懂清瞳中印出了彩华。他竟是一点也不怕烟花与鞭炮,反而很好奇地打量周围的喧嚣热闹。杨府人多,府邸很热闹,就连离主院稍远些的燕宁所居之宅内的一些丫鬟僮仆都自己悠哉地玩乐起来。
她静静地望着她们嬉笑怒骂,一丝怅然空落爬上心头。
他们虽为平凡人物,可一个个活得如此鲜明恣意。她又想起了燕归,心里漫上淡淡的嫉妒。燕归毕竟是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过活,想要的便是不择手段也要拿到,不要的便毫不留情地抛舍,从未顾忌过什么。而她幼时便学着自我克制与自我约束。其实她舍掉的远比燕归多,但她得到的……甚至不足与这院中一个奴婢相比。她们没有权势,没有地位,甚至有时卑躬屈膝,但她们有父有母,有夫有子,有兄有妹,有完满的牵挂。哪怕是个孤儿,也远比她潇洒。
若她此刻仍在魏宫东苑,身侧有赵昧,臂弯有阿轲,算不算完满呢?不算吧。赵昧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燕归恨不得除她后快,阿轲只像一个意外。可她出了魏宫门,走了一条不归路。先前的落魄是她自己选的,如今的蛰伏也是她自己选的。
只希望这条路,她没走错。
魏宫长梦楼内,燕归斜倚龙榻,看着殿下的剑舞,有些兴致缺缺。
那俱是一等一的好儿郎,腰身修劲,白衣若雪,剑如飞虹,步若翩鸿,和着浑厚的鼓声,刚柔并济,赏心悦目。
蓦地,白光一闪,领舞者手中长剑飞旋,几步便飞跃而上,直刺燕归!
“铛!”
长剑与长刀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舞剑用的是宫中提供的轻薄钝剑,空有模样,易折,而这位,手中竟是真剑。
燕归缓缓擦净唇边残留的酒渍,却不小心带出一抹鲜红的唇脂,白皙的面颊上叫琼浆蒸出了酡色,行刺之人被拖出殿时的叱骂回荡在殿中:“……弑父夺位,不得好死!……”
丝竹依旧,剑舞依旧,神色依旧,大家都习惯了。
弑父……好大一顶帽子。看来王姐的心思与她这心狠手辣的燕归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她慢慢勾出一抹笑。夺位没错,弑父可就是胡说八道了,父皇他可是自己病死的啊……不过,帽子扣的再大,盖得过她头上的王冕么?
“哈哈哈……舞得好,一人百金,赏!”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舞未罢,便朗声赏赐。
实在是高兴啊,王姐她总算有了个对手的样子了。
而一旁侍立的宫女侍从们,望着被抬上来的那一箱箱金光灿然的锭子,羡慕极了。
长梦楼的声色犬马彻夜未休,直到天明。
迷醉之际,燕归躺在赵寐之的怀中,扯住她的衣襟,低声呢喃:
“你始终没有杀了她啊……昧……你看,当初你救的人,来抢朕的东西了……”
赵寐之知她醉了,沉默着俯首吻住了那轻易便断人生死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