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春夏,临近深秋。
魏国的人们渐渐知道当初随公子昧去赵的燕宁公主其实并没有死,也知道了当今燕归与燕宁之间的争斗博弈,深感不安。有人说燕归弑父篡位,有人说燕宁忤逆悖德,朝堂之上渐渐风起云涌,乡野之间渐渐流言四起,周边的国家看着好戏,蛰伏在大魏的各方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一间小草屋内,一只信鸽蓦地从窗外飞进来,“哧拉”一声,将原本便残破的窗纸撞了个大洞。
修长的手指自它足下取出小卷纸,展开。
“该了断了,昧。”
字迹飘逸,自带一种风流妩媚,却又无形有几分威严。果然,字如其人这话,是没错的。
银质面具之下,一双黑眸深沉如潭。他沉吟许久 ,烧了那张小小的纸条,负剑而出。
燕归的意思是现在燕宁已经对她构成了威胁,必须动手。
“昧,朕知你心软,朕也不逼你。到时是朕死还是她亡,朕给你……二百六十余日,好好做个决断。”
将燕归派来监视他的人杀了之后,燕归又派人将他带回了魏宫,面对他近乎忤逆的行为,淡淡地笑着,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二百六十余日,将近九个月,她料的丝毫不差,燕宁果然羽翼渐丰。只要赵昧出手,杀了燕宁,她从此便是真正的高枕无忧,而燕宁辛苦筹谋的一切,都只会是一场空。
他,仍旧是那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她不是不知道燕宁藏在什么地方,也并非不知燕宁在谋划什么,只是手上有一枚绝好的棋子,她有慢慢陪自己的姐姐玩一会儿的兴致。并且,她还有一种笃定的自信,赵昧会帮她。
天气晴好,清风过,黄叶如蝶落。
“沙沙——”
“沙沙——”
金黄的叶子在地上,在风中翻滚摩擦发出沙沙声,素布鞋子踩在落叶上,也发出沙沙声。
那方不大不小,清新雅致秋意灿然的庭院中,一身素裳绾着妇人髻的女子矮着身子,双手牵着一个小小的孩童,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好,来,阿轲,再走一步……跟着阿娘走……左脚,右脚……对……”
她眉眼都弯着温柔,唇角的笑意和着轻煦的嗓音一起融进了怡人的秋风里,远远地飘过来。
原来是叫阿轲啊……燕轲么?
他悄悄地在院门外的一棵银杏树下伫立,背上利剑冰蓝的穗子在风中微荡。他望向庭中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儿,看他头上已扎成冲天小辫的一束头发轻晃,看他稚嫩地绽开一个笑,看他将要跌倒,又看他被他的母亲轻轻扶住,那细小手腕间的银镯上,细铃轻响,声声轻微,声声清脆。
燕宁渐渐松开了牵着阿轲的手,站到他面前一丈远的地方:“阿轲,自己走走看,阿娘在这,你过来。”
阿轲瘪嘴要哭,甚至小小的身子还有些站立不稳,燕宁冲他刮了刮自己的脸:“又要哭啦?阿轲,羞不羞?”她伸出双手:“阿轲不哭,到阿娘这儿来。”
他一愣,她方才的表情,真是前所未有的生动。
阿轲脸上已然挂了两颗小小的泪珠子,委屈地朝他阿娘走去,蓦地,一个踉跄,摔趴到了地上。
他看得几乎是下意识心头一紧,而后一片茫然。
燕宁叹了口气,拢手于袖中,看着阿轲趴在地上一边扑腾一边哭,背过 身:“阿轲,自己爬起来,否则阿娘可要走了……”
阿轲哭得更大声了,偏过头,皱巴的小脸正对着院外,原本是忘乎所以,蓦地声音一停,低低地抽噎着,一双溜黑的圆眼与他对了个正着。
他心头一颤。
燕宁觉着不对,回身一瞧,见那小子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抽噎着盯住院外的银杏树,小小的身板颇有几分宁死不屈的倔强,无奈,她走过去附身将他抱起,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又捏了捏他圆白白的小脸蛋儿:“小鬼,还挺倔,跟只小脏猫儿似的。”见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院外,她索性抱着他出了院子。
树下,燕宁由着他在满地的银杏叶里摸爬滚打。
檐上,赵昧望着树下的二人,面上的半张面具在日光下耀着光。
“什么人?!”蓦地,一声粗喝。
他眸光一凛,身形如燕,霎时在檐下隐没。
巡卫正要追上去,却被领头的官芜伸臂一拦挡住了脚步:“别追了。”
“可是……”
“别追了。”
“……是。”
方才那面具一闪,银光晃到了她的眼——是赵昧。
望向抱着阿轲讶异而来的燕宁,她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