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转大雪,由白米之粒到点点飞絮,再到漫天鹅毛,枯木化琼枝,青山被玉袍。
没有在华阳等到的年,在北郡等到了。
府门朱红两边开,侍童男女双列出,稻黄竹绿,皆是与冰雪不一样的生机色彩。
“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撑着梅枝伞,披着石青狐裘的年青男子自朱门内款款而来,向燕宁一弯身子,道。
杨家家主杨路,字成蹊,二十五岁,是各世家中年纪最轻的一位。
燕宁回了一礼——本来是不必回的,但是仰赖于人,礼数多一些总没有错。杨家十分郑重地将燕宁迎入府中。
在大堂二人商榷了一些事物,议定之后,闲来无事,杨成蹊端起一杯茶,刮了刮浮沫,杯盖碰到了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殿下身旁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她眉心微动,心下惊异,扭头望一旁的官芜,却见她垂头站在自己身后不发一语,不仅少了些往日的从容,反而有些局促。
“官芜。”燕宁警惕了几分。
“官芜……”杨成蹊勾起唇,低笑一声,凤眼轻扫过燕宁身后那连头都不抬的女子,放下了茶杯,指节修长的手指尖轻叩了两下紫檀木桌:“是上官芜吧?”
“实话告诉殿下,您身旁这位官芜大人,原姓上官,是上官家的遗孤。”
官芜一张清丽的面庞白了几分,蓦地抬首,望向悠然迈出了大堂的男子的背影。
上官家,原北郡世家,因奸人陷害,九族投狱,本来是要诛杀全族,有人求情,才得以保下一些老幼妇孺,却不知其所踪,上官氏因此隐没。而杨家,则在北郡转为首治——北郡本是杨氏与上官氏二姓分治的,上官隐没不久,杨家力排众难调查当年这一桩冤案,却没有查出眉目,反而自损严重。许是为了稳固人心,先王仿佛恍然大悟,重处奸人,而上官家却已销声匿迹。当时先王亲手在那明黄圣诰上为上官家一人一名氏追加一个封号以示悔意,是所有世家都未曾有过的风光,却无人承旨,无人回应。以一场腥风血雨换来的风光,谁都要不起。
而上官芜……燕宁刚喝了口热茶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上官芜沉默地为她拍背顺气。
当年上官家刚得噩耗,当下与素来交好的杨家撇清关系以免连累,而本来可以被杨家保全的上官家主的女儿上官芜年少气盛,又不想拖累他人,便一脚出了杨家门。
“上官芜,你若执意如此,从此我杨路与你永不相识!”彼时杨成蹊还是个少年。
“求之不得!他日我若活着踏入北郡一次,便任凭处置。”还是个少女的上官芜语气桀骜。当时杨成蹊并不知上官家所面临的灭顶之灾,上官芜索性将一场诀别化作自己单方面的背信弃义,编了个让杨成蹊怒不可遏的理由,干脆利落地断了与杨成蹊的兄弟情谊——幼时无知,便学人家拜了把子。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棠棣长盛,与日月同光。一人生死一人随,难不弃,危不忘。若有一人违此誓,从此山海不相逢,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纵使不得善终,她又怎能让他有难同当。
“你可知……他已有妻室?”
“奴婢知道。”上官芜垂着眼眸,淡淡道。
燕宁住在杨家一处宅子中,谴了上官芜去唤杨成蹊过来商谈事宜。
那日天气晴好,杨成蹊在庭中与他的妻子一同陪着他们的小儿子练武。
“杨郡守,殿下请您过去商讨事宜。”她拱手一拜。
“有劳上官大人。”他亦一拜,一旁生得可爱的小儿扯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地望向对面的人,杨夫人也静静地望着她,眉眼带笑,是被呵护出来的温柔,是一位母亲的宁慈。
他二人向府外走去,杨成蹊在前,上官芜在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可曾后悔?”入室见燕宁前,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问。
“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