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郡守夫人所言,没过一个月,又下了场雪,只是到底比过年早了。
燕宁怀抱着阿轲,闭眼轻寐,脖上的伤口已剩一道不深不淡的疤,鬓边的素玉步摇微微地晃着。
正是万民归家团聚的时节,她却要带着阿轲趁雪未下大,匆匆奔忙。
马车在积了薄雪的官道上碾过,留下浅浅的辙印。
此番是去北郡杨氏府上,有三日之遥。
官芜掀开小帘望一眼,放下帘子,将冰凉的手指拢入袖中:“殿下,寻个歇脚的地方吧,雪下大了。”
燕宁微睁双眼,将阿轲往怀中拢了拢:“那便由你安排。”
官芜颔了颔首,应了一声。若她没记错,前方应当是有一座小镇的。
蓦地,赶车的马夫吁了一声,喝停了马。
里面二人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官芜扶了扶燕宁,问道:“怎么了?”
“路上躺了好几个人!真是晦气!”
官芜沉吟片刻,望了燕宁一眼,得她准许后方才掀开车帘,提裙往下一跃。
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倒在路上,身上已积薄雪。官芜伸指一探,果然是死了。不过有一青衫者,身上的雪很少,雪水与血混着濡湿了衣裳,胸口可见微微起伏。不死,也是丢了半条命的。她弯身拨开这人的乱发,瞥见他的面容,却是一愣。
“……殿下,是赵昧。”
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拨开,燕宁望向躺在不远处的青衫人,那半张面具独一无二。
良久,她垂下眼睑,抱着阿轲的手紧了紧,放下了车帘。
“拖到一边去。”
官芜讶异地微张了唇,终究还是唤了车夫下来,帮忙一起将活人与死尸挪到了一边。
马车复前行,碾过一道道血与雪混合的印。
夜里,客栈一间房内的灯火久久未熄。阿轲饿,久泣不止。郡守家的乳母她们又不好带上路,便只得匆匆从当地寻了位乳娘,花了五两银子才请到客栈来,来了,还竖着鼻子横着眼,十分不屑地瞥了燕宁一眼。
“这么副孱弱样子,怎么做母亲啊。”官芜面色一沉便要呵斥,让燕宁拦住了。
“无知小民,不必计较。”
轻声说完,望了眼那乳娘怀中的阿轲,不禁有一丝悲凉。燕归那杯毒酒,真是每一滴都将她算计到了一筹莫展的境地。若不是她余毒缠身,又怎会连自己的孩子都抚育不得?只是她再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王女,凡人可欺,草芥可辱。
当初她有多么不清醒,现在就有多么深刻,只是……只是她素来不计较这些。当初是有着父王疼爱的高枕无忧,而今是埋进尘埃中的静深流水,她能忍,能沉住,能稳着,能坚持,便是要等最后一刻一跃而起,改天换地。从前到现在,她不屑于计较,也没时间计较。
白蜡落泪,乳娘已离开,阿轲已安睡,只是坐在床榻边的燕宁又用手帕捂住了嘴,瘦弱的肩膀轻颤,眉头紧锁。
官芜又叹了口气,当初眉目轻舒的公主,终究是叫愁难锁了生机与活力,就像干净利落的流苏钗子上的流苏渐渐地缠到一起,再也解不开。
她悄悄地出了燕宁的房门,回来时,远远便瞧见客栈那扇温亮的窗。一早守着的店小二给她开了门,打着哈欠,待她进来后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左不过几句无关痛痒的牢骚罢了。
推开门,燕宁正替阿轲掖被子,转过身来望着她。
“殿下……奴婢将他安置到了镇上郎中的医馆内,性命无碍。”
燕宁垂了眸不辩神色,良久才“嗯”了一声,轻声道:“夜深,安歇吧。”
官芜自然是不会真的睡,她需得守着燕宁母子,于是便坐到了这间房外厢的木桌旁,抬眸一望,便望见室内的燕宁,倚靠在床柱边,阖上了双眼,呼吸轻稳,偶有轻咳。
她摩挲着手中一枚自宫中带出来的玉佩,出神良久。
赵昧……怎会伤成了这个样子?除了赵国的人,他在魏,应该没有什么仇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