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不要忘了王上的命令，燕宁，不能活。”

小巷之中，赵昧顿住脚步，身后跟着的那人也停下来，沉声道。

他偏过头，青丝漾着月光遮住了脸:“那何不由阁下动手？”

“王上说了，要您亲自动手。”

“呵。”他低笑一声。燕归啊……还是一如既往地看得起他，将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全都交与了他。燕宁若是得势，燕归断然没有好结果。“我知道了。你倒也不必一直跟着，王上既然信任我，便无需阁下多虑。”他一身青衫落拓，踱行于街巷中，有些许洒脱，但更多的是桎梏之感，仿若带着枷锁在世间游荡的青魂，无处安放，无处可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有什么拖住了他的脚步。

那个孩子……不信赵吧。她不会让他姓赵的。

说不出对那个孩子什么感觉，他直觉不喜欢，可又没那么讨厌。那孩子是他背叛燕归的证据，也是让燕归对他死心的凭据，更是当初用来拖住燕宁的工具。他依着对燕归的感情，傍着燕归的想法机关算尽，从未想过自己，也从未想过燕宁。当小孩的哭声传入耳中的时候，他竟有那么一丝不忍。

或许，只是对一个孩子的恻隐之心罢了。

那个孩子，本该姓赵的。

燕宁对燕归撒了个谎，也对着他撒了个谎。她对燕归说孩子不是他的，对着他说她不会夺位。

她终究学会了骗人。

两年前，刚离开大魏到赵的二人收到了刺杀，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本该刺入赵昧身体的刃尖没入了燕宁的血肉。他有那么一瞬的愣怔，而后在刺客的剑下保住了二人的性命。

刺客其实不止有来自赵的，还有燕归派来的。赵国有人不想让公子昧回来，燕归也不想让燕宁活着。

一样的亡命之徒，一样的生死两难。可他心上的人永远都是那高高在上蔑视一切心狠手辣的女子，而非身侧的燕宁。

二人活下来后，没有立马回魏，也没有再去赵，而是流落到了吴。

当时即便是荆钗布裙也依旧巧笑倩兮的女子轻挽他手，牵着他走过了喧闹街市与寂静荒山，再没踏上过金阁玉殿，琼楼玉宇。可她本是金枝玉叶，却与他一同做了世间的两粒尘土。

那日她在一棵海棠下仰头问他:“昧，娶我可好？”

她本是端方自持，那刻却莽撞不已，为这一句唐突，白皙的面庞爬上绯红，垂了头。

那日他望着她，脑中却浮现了燕归那张明艳绝伦的脸。燕归是不会像她一样的。燕归的感情流露素来坦荡，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抱住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西宫苑的榻上滚来滚去，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吻过来，而不是像燕宁一样，一句话，便像落荒而逃的兔子。

“好啊。”他轻揽过她的身子，面上浮起笑意。他的笑就像一层漂亮的纱，飘着，浮着，只要稍微撕扯一下就会碎裂，华而不实。可那时的燕宁就是叫这一层纱惑了眼，心甘情愿。

那日红妆加身，喜烛燃双，他掀开她的盖头，真实又虚幻地坠入了这场绮靡的迷梦。

那日他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青涩未经人事的女子奉上一颗炽热的心，他不过当这是一步为燕归谋划的棋。

他以为燕归会等他回去。

可回来之后，西宫苑变成了长梦楼，燕归公主变成了燕王，而他已然负了她。

他本可以抛下燕宁独身回魏宫，可燕宁有了孩子。

他本可以伴燕归身侧，可燕宁手里有可让燕归万劫不复的遗诏。当燕宁拿燕归威胁他的时候，他恨不得掐死面前挺着肚子的女人。

但他没有动手，时至今日，也没能杀了她。如此一看，要说全是为了燕归，倒也不尽然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可他们，根本无法休止。

他为了燕归赴汤蹈火，也有人为他舍了大魏，却从未有人为燕宁做过什么。

现下她为自己而争，他拿什么去阻挡。

只是有那么一丝可惜，不能问问他孩子的姓名。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