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人身上仍旧是冷的，但那场雪已化得七零八落。

郡守夫人说华阳的冬日很长，雪往往不止一场。若是下一场雪正好撞上了过年，届时燕宁便可带着阿轲赏雪赏烟花，与王都相比，更多了一番趣味。燕宁心系别处，近日越来越忙，听到郡守夫人说起时却不嫌叨扰，始终温和地笑着，时不时还应上一两句。将养了又个把月已经有精力处事了。郡守夫人觉得她平易近人，便时不时来探望，常常帮她照顾阿轲。燕宁由于身体太弱，临时请了乳娘，但别的事都想亲力亲为，可这难免有些让她分身乏术，便只得让郡守夫人帮一下忙了。

燕宁执笔给那些世家们写信，偶尔停笔的片刻向阿轲望上一眼，唇角抿出淡淡的笑意。阿轲自出生以来还未出过房，不知他喜不喜欢雪呢。细想下来，又兀自轻笑出声，郡守夫人问起缘故，她却不语。

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除却本能地索要之外，又怎么会懂得喜与不喜。

一旁的铜壶滴漏寂寥地滴过了每一刻钟，乌丝蝉翼灯罩下的烛火已燃去了半截身子，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隐隐风声呼啸。挽着白纱帐的床上，一张特制的小小蚕绒被下捂着个婴孩，除一张天真的小脸儿露在被外，其余皆盖的严实。床榻旁的一方长案上铺满了纸张，坐在案边的燕宁看完最后一封信，将满桌的信笺一拢，丢入了一旁的火盆中。

窜起的火焰将她眉目娟秀淡雅的脸照得明明灭灭。裹了裹身上的氅衣，望一眼床上安睡的阿轲，怕烧纸燃起的轻烟熏着了他，便起身，准备开个窗缝透一下风。

冷风从缝中钻进来，她站在窗边，隔着缝，一双眸子映入深沉夜色。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却不能咳得太大声，一方手帕捂了嘴，咳得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泛着痛。望着那小小的一团，她愣了神。

阿轲……是该像她，还是像他的父亲呢？

“咔哒！”

“吱——！”

一阵劲风刮来，卡着窗的木环竟自掉落，她合窗不及，一瞬间窗子大开，冷风强盗似的扑进来，带入阵阵寒意。

燕宁皱了眉头要将窗子关上，却猛的瞳孔一缩，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嗒。”

楼下那棵樟树的枝条在风中巍巍地摆着。

冰寒的短刃闪着冷光，横在了她的脖颈上。而她面前手持匕首的人，一袭青衫，脸上半张面具同样泛着清冷的光，露出来的面庞皎然如月，风流依旧。

她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她在等他动手，同时手中防身用的匕首也抵住了他心口。

许久。

“你答应过我，我在一日，你便不得夺回王位。”

“本宫食言了。”燕宁望进他一双幽沉胜于夜色的眸子，竟自勾唇笑了笑。

赵昧垂眸望着身前这个拿匕首抵着自己心口，在跳曳的烛光下迎风而笑的女子，有那么一丝的恍惚。她这副样子，竟有几分像燕归。燕归是触手即着的烈火，烧了便燎原，无可抵挡；她是静谧的深潭，平静无波，却会无形中将不小心的人溺入永久的黑暗……她姐妹二人果然可以是一样的狠厉。

“滴答。”

滴漏又滴下一滴，在呼啸的风声中，在这一方室内，竟格外地清晰。

蓦地，床上的婴儿醒转来，扭头看见了自己的母亲，许是叫风冷到了，许是发现自己的母亲没有在自己的身边，嘤嘤而哭，艰难地翻了个身，朝远处叫利刃抵着脖子的阿娘伸出小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却什么都没抓到。

阿轲没有得到阿娘的回应。也许他不懂何为恐惧，但为这异样的没有回应，他哭得大声了，小小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一声一声，扯人心肺。

燕宁听得揪心，冷笑一声，兀自转了身——来不及撤回的匕首在她的脖子上轻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赵昧没有再动作，看着燕宁走向床边，俯身抱起孩子，轻声哄拍，竟是完全没有管脖上的伤口，也没有管他。

房外，脚步声渐近。

一抹青影跃出窗外，房门被推开。

“殿下！”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