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叶红了不过一个月,便尽数掉落,叫尺深的大雪封入泥土,待到来年春天,便是新叶生长的养料。
华阳郡在北方,已是檐下挂冰凌,河面嬉小童。
陈郡守家的一处院子在华阳台上,古朴幽静,院外有几株红梅,凌寒而绽,傲蕊吐香。
香气最浓那日,院内传出一声声女子痛楚的喊叫,还有婆子浑厚急促的声音。
“……殿下,用力!千万要醒着!……看到头了!殿下!……”
雪簌簌而落,衬得院内阁楼之上在这一片银白默然间是如此的喧哗。
蓦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传出阁外,仿佛在一瞬间唤醒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殿下!是位小世子!”
燕宁声嘶力竭,已虚弱至极,神识涣散前,只匆匆撇了一眼小子皱巴巴的红脸。
院内所有的丫鬟婆子忙作一团。
楼下,一把浅青色的伞孤立于白雪之间,伞面上已覆了层薄雪,执伞的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指节处已冷出了淡淡青色。那一袭青衫在楼下伫立许久,直到楼上的动静渐渐宁息,才缓缓转过了身,朝远处行去,伞下青丝沾雪,露出的一角银质面具与白雪一起,清冷而明亮。
有丫鬟经过楼后的环廊去丢一些被换下来的沾血衣物,只见雪地里一串若隐若现的脚印,偏了偏头,却也不甚在意。
许是府中巡查的护卫呢。
燕宁平安生下了孩子,郡守夫人抱着已然粉雕玉琢的襁褓中的婴孩坐在她床边,温声逗弄,却也不敢过于逾矩。
燕宁的面色依旧苍白,室内暖温,也烘不热似的。她已在床上躺了月余,月子期已过,却仍旧虚弱得无法下地,一身月白中衣,由深檀色的软被盖着,就像一块冰。
她偶尔出声与郡守夫人交谈,大多数时候确实由官芜躬身与她说各州郡的情况。大概有三十郡十九州,各郡都有自己一定的兵力,尤以南北西东四郡、华阳郡、章炎郡为盛。现下华阳郡有兵十五万,是决计站在她的阵营了,可仅凭一个华阳,还不足以与王都的四十万禁军相抗衡。况且燕归在地方也必然有她的势力,这段时间暗地里根本没有拔除掉多少。四郡之中东南二郡已与燕宁联络好了,余下的,都是大魏有百年基业的世家大族,少不得要燕宁拿出点诚意,亲自去造访。他们对燕归怀怨已久,想来容易说动。
“寄封信给北郡杨家,知会一声,本宫不日便上门拜访。”
官芜应了一声,低声道:“殿下,您万事都备得周全,本无需这样着急的,这样匆匆奔波,身子扛不住,小世子也跟着受累啊。”
这段时间,燕宁被这样劝了无数次。
她从床榻上半坐起了身子,伸手,郡守夫人会意,将小世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她手中,福了福身子便出了房门。
小孩儿一双黑玉似的眼睛盯着自己面色苍白的母亲,小嘴一瘪便要大哭:
“哇……”
“阿轲乖,是阿娘啊……”她怀抱着自己的孩子,低声轻哄,纤白的手在他额间抚过,拨了两下稀疏的黄毛儿,又隔着襁褓轻拍着,小孩儿一下就消了声音,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母亲,见她一缕搭在肩上的发滑落下来,轻轻垂在他小白面馒头似的脸颊旁,觉得有趣,偏过了头便盯着那缕发了,小手甚至襁褓中伸了出来,触着那缕头发,抓了几下才抓到,终于高兴了,咧嘴一笑。
她看得有趣,唇角浮现一抹久违的笑意,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贴上他的。
阿轲,娘只有你了,为了你,娘拼了命,也要缔造一个属于你的大魏。
阿轲的名字是他母亲取的,他姓燕,名轲。
他没有父亲。
官芜出门前回首望了一眼床榻上的一对母子,轻轻叹了口气。阿轲生来便带了母体所中的毒,又是个早产儿,恐怕从今以后,身子骨是不如人家平常小儿的。而燕宁……不知她撑不撑得过十年?
多少人羡慕天家的儿女,一个个的天之骄子,含着金匙出生,好似一辈子荣华在身富贵不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若是见了燕宁如今的样子,怕是谁也不会这样想。
天骄的地位,是要他们自己争的,成王,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