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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燕宁

光阴浅逝,千山褪尽了青黛,遍染红黄。有雁南飞,衔过一叶秋。

湖边邻水的竹屋中,粗布衣裳的女子绾着髻,簪着一支木簪,倚在藤木椅上,从髻下垂落的两条浅绛发带轻贴在纤瘦的背上,风一吹便轻飞起,带起一阵咳嗽。她面前是一扇竹窗,细竹帘已被卷起,入目所及是映着红枫的青湖,叫风吹得起了阵阵皱褶。

“殿下,关了窗吧,别凉了身子。”

着浅碧素裳的年轻女子走入房中,带来一阵药香。她将药碗放到房内的一张木桌上,走过去关了窗又垂了帘子,扶着藤椅中的人缓缓起身,朝桌边走来。

正是出了魏宫的燕宁。算来,她离宫已经有两个月,而腹中的孩子,已有八月之久。

药香弥漫,她闻着想吐,却又不得不端起药碗,将稠黑苦辛的汤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额角便冒出了汗,苍白的面颊漫上丝丝异样的闷红,她喉间一哽,下意识地捂住嘴,而身后的女子见状在她身上的穴位上一点——她咳嗽起来,又吐又咳,扶着桌子弯了腰,得亏那几点,吃下去的药才没有吐出来。

那日她拿性命一搏,为的是不交遗诏便可出宫,结果出她所料,却又在她意料之中。

那杯酒,她知道有毒。可若她真死在了魏宫中,那么她布在各地的人便会将遗诏散播出去,燕归终究在龙椅上坐不稳。她不过以命试探燕归会下几分毒,现下知道了。虽未要了她性命,却足以贻害无穷。现下她必须喝缓毒的汤药,而后提前一个月催产,将孩子生下来。毒无解,是缓缓渗入体内的,提前生产,好歹让孩子少受点罪。而她,生完孩子是生是死还未可知。那日被燕归指派过来的年轻女官便是而今照料她的这位,得亏先前燕宁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愿意帮助燕宁。若是换了旁人,想来燕宁此刻早已是腐尸一具,不知被拋在哪处荒了。燕宁原本没打算让她活着出魏宫百里之外。

现下所处之地叫陵州,虽然离王都没有太远,但是相对偏僻,燕归若是派人追查,想来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到的。

“殿下,药太苦了便饮些桔茶吧。”名唤官芜的女医官又奉上一盏茶,淡淡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周身萦绕的药气。

燕宁接了茶,由官芜扶着缓缓向屋外走去:“可寻好了地方?”

“华阳郡陈氏是比较安全的……其实有很多世家都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过他们离王都太近,恐不易藏身。”

“咳咳……那好,明日便动身。”

“可殿下的身子恐怕不易过于奔波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本宫没有多少时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

千里江山,万里风云,原本与她无关。可如今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她自己,终究是要放手一搏。

父王原本为她留了一副好牌,却叫她自己打得稀烂。而今要重整,虽不易,倒也不至难到上青天。遗诏在手,该到用的时候,就得用。

原是养在深宫,做好了接王位的准备,所以她从前注重约束自己,修身养性,讲究的从来都是仁善德行,而她的王妹却叫她深切明白,这天下之争,从来都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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