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裕如实摇了摇头，又想了想：“是否正如人间那些神话传说一般，找一具死尸，用自己的灵魂占了他的身体，以他的身份活下去？”

　　封闫认同地道：“不错，不过终归有不同，比如，你必须要找到一具命不该绝的尸体。”

　　“何为命不该绝？”

　　“命不该绝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在地府生死簿上，阳寿未尽，可是，在凡间却因为种种因素的作用之下，已经魂魄离体。”

　　沈知裕一听，发现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若是要“命不该绝”，哪有那么多脱离天道轮回，已注定的事想要改变，哪会那么容易？

　　更何况，自己如今也找不到这样一具尸体供自己驱策，纵然有，以陌生人的身份回到家，估计沈父沈母也不会相信。

　　眸中满是失落之色，封闫一看便知道这人心里想的什么，无所谓地撩起一束发，轻描淡写地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沈知裕抬头：“你知道哪里有这种大机缘？”

　　封闫摇头：“何必费心去找寻这机缘，直接创造不就好了？”

　　沈知裕疑惑。

　　封闫继续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眼前的俊美面庞突然向沈知裕靠近，一张放大了的没有瑕疵却带有苍白病色的脸无限放大，额头相抵，“我可是鬼啊，如果我去杀了人，不就是……天道意料之外了吗？”

　　沈知裕一惊，他推开封闫，受惊的理由要么是刚才封闫突然亲昵的举动，要么是封闫语出惊人。至于封闫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有些发抖的沈知裕，他说道：“开个玩笑，别当真嘛。”封闫戏谑地耸耸肩，就像刚才真的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沈知裕后背发凉，他本来以为面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儿道行的鬼，渐渐地，他发现这个人可能并不是普通的鬼……一只普通的鬼怎么会知道借尸还魂，更别提他还知道特定的条件，看他的样子连方法也一定知道。

　　沈知裕警惕地盯着他，动也不敢动：“这玩笑开不得。”如果刚才沈知裕没有推开他，他觉得这个男人可能真的会去杀人。

　　他不会是什么厉鬼吧……？

　　沈知裕觉得自己真应该杀了那个道士！

　　“你……到底是……”

　　封闫向他招招手：“你想知道我是谁就自己过来，我告诉你。”

　　沈知裕眯着眼睛：“如果你骗我呢？”

　　“不会，”封闫失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你不利呢？”

　　沈知裕眨眨眼，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值得图谋的，而且刚才的交流中封闫并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举动……那些揩油吃豆腐的事儿忽略不计！

　　这样想着，沈知裕完全没注意某些人已经悄悄往他的方向多走了几步，而他却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摆脱封闫。

　　沈知裕突然想起，以前常听人说，很多已故的人会托梦给家里人，要么是需要什么东西了，要么就是要告知家人一些大事或者未尽之时。

　　“你能让我去托个梦吗？

　　在走之前，沈知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小时候，有个得道高人，送了我一支枯梅枝，说是会护我一生平安，我爹于是把那梅树枝放在了阳气最重的天台。”

　　“我想让他们帮我拿下来……我想带着他一起离开。”

　　“我想你不知道，如果要托梦，也得通过黑白无常的准许，且要先过油锅和刀山。”封闫笑眯眯地说。

　　沈知裕微不可查地抖了两抖。他这人虽是男子，却比女子还怕疼，幼时不慎被菜刀豁出了一个口子，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惊骇的感觉从自己瞳孔放大，那股清凉有带有刺痛的感觉他一直记了三个月。

　　封闫又说道：“我说不定能让你免受这些痛苦。”

　　沈知裕不敢置信，有点儿怀疑，“当真？”

　　“自然当真，”封闫说，“你看我有骗你的动机吗？”

　　沈知裕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但是他笃定，封闫绝对不可能这么容易让自己白捡这么大的便宜。

　　肯定有条件！

　　“当然有条件。”封闫就像猜出他在想什么，直接道出了他心中的疑虑。

　　沈知裕问道：“有什么条件？”他两眼放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封闫。

　　封闫心中暗笑，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这个条件：“让我……亲一下？”

　　沈知裕：“……”

　　要不算了吧，树枝而已。

　　我不要了。

　　沈知裕冷笑：“算了吧。”

　　封闫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如，再考虑考虑？”

　　“同为男子，就当，圆我个心愿？”封闫转了转身子，“我孤家寡人一个，不容易看见个美人儿，让我亲一下，也不亏，对吧。”

　　一番话下来，沈知裕也有点儿动摇了，毕竟同为男子，况且这姻缘，保不齐也要解掉。

　　沈知裕心里建设做的非常成功，至少完全没了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想要一口拒绝的冲动，他心里想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不就是亲一下吗？还可以接受……

　　封闫眼看着面前的沈知裕别别扭扭地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却足够让封闫唇角勾起弧度，直接上手挑起沈知裕的下巴。

　　“当真？”

　　“当……当真……”沈知裕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跟蚊子一样细小。

　　封闫挑眉：“大声点……”这次封闫凑到了沈知裕耳边，喷出温热的气息在沈知裕心里挠痒痒。

　　“当真！”沈知裕破罐子破摔。

　　封闫现在心情很好，愉悦地揉了揉沈知裕的脑袋，“今晚上我就带你去。”

　　沈知裕咬牙切齿，看在能托梦的面子上，我忍。我忍！

　　沈知裕憋屈的慌，有些烦躁地拍开封闫的手，顺道扒开那人捏在自己腰上的手。这人还摸上瘾了！

　　封闫微笑：“走？”

　　沈知裕皮笑肉不笑：“走吧？”

　　“鬼在死了七天之后，就会被钩去地府，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封闫总算松开了沈知裕，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沈知裕一愣，粗粗算来，他已经停留了三天……可如今却并没有到七日啊？

　　“可如今还未到七日……”

　　封闫笑道：“并未说过七日不到，就不能去。”

　　“不是要黑白无常带路吗？”沈知裕疑惑不解，“难不成……”

　　沈知裕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不会就是黑白无常吧？！”

　　封闫嘴角抽搐，沈知裕开始了他的无限遐想。怪不得封闫知道这些鬼界秘辛！还能让自己不用下油锅上刀山就能托梦……

　　封闫没好气地一拍他脑门，“小东西，想什么呢？我可不是范无救和谢必安那两个傻东西！”

　　沈知裕满头问号：“啊？傻东西？”

　　半晌沈知裕才反应过来，他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你比他俩还厉害？！”除了黑白无常……最厉害的不就是阎王爷？！不对啊……阎王爷不都是“凶神恶煞”的……满脸胡子拉碴的吗……

　　封闫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扶额。

　　这个小东西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太多。”封闫揉着眉头说，“阎王爷……唉……他不是……我……”

　　“我，不是阎王爷，他管的是投胎转世的人类精魂，我管的是不能投胎化为厉鬼的人、妖、魔甚至堕落的神。”

　　“罢了，解释太多你也不一定听得懂……”封闫伤脑筋地看着沈知裕似懂非懂，要听不听的样子，“以后慢慢说。”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沈知裕心不在焉：“哦……”他心里正想着阎王爷到底长什么样。

　　封闫：“……”

　　算了没救了。

　　封闫轻轻松开沈知裕，用手微微一挑他目前的碎发，颔首低眉，一副讨好状地好声好气地道：“沈知裕……”

　　“嗯？”沈知裕躲开封闫流连他眉间的手指，“干嘛？”

　　“沈知裕……沈知裕……”

　　“沈……知、裕。”封闫一声接着一声地唤着那人的名字，恍惚间，他好像觉得这个名字在何年何月何日时，耳边响起过。

　　也是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唤着，想要留住，记住，可到最后，还是散了。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封闫却突然觉得很久之前，自己就听过了，但是就是记不清楚，记不起来……不应该是这样，他想起了长河中的蛛丝马迹，但是却被一股来势汹汹的刺疼打乱，告诉他他不应该回忆，他也记不起来……

　　但是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他应该记住的，且要记清楚。

　　沈知裕往封闫身旁慢慢一缩，也不去理会那人眉头轻蹙，似有烦心事。

　　露珠滴落在草叶之上，又因一翻而落，浸进泥土。枯枝败叶循着风溯进灌木丛，林中鸟鸣四起，流水轻响，风意渐秋。

　　沈知裕一时间皱眉不语，他不知道出去的路啊……讲真的。进来时他坐在自己棺材上，也没过多注意周围景色的变化或者特点。

　　嗯……路上拐了几个弯儿来着？是不是经过了一片湖……？唉不对，树是柳树还是梧桐来着……松树吧！……哎呀也不对……花是菊花，还没开？

　　脑子里回味了半天，发现一团乱，根本不能从只零破碎的记忆里拼凑出来路的路线。

　　沈知裕发现自己不能回想，一想就会从本来不怎么乱变得很乱。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头，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的封闫完全没注意到沈知裕正在靠近。

　　决定不去想那些让鬼头疼的事情的封闫回过神，沈知裕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用手指着灌木丛后盘根错节的树木希林，笑容极其复杂地问道：“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封闫：“……”他怎么进来的来着……啊，直接从司命的十世境里跳下来的，目的地明确，并没有注意身处何地……甚至连如今哪个朝代，君主何人都不清楚……

　　沈知裕眼看着封闫的脸上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就知道自己指望错了人。

　　“你不是说，能带我出去吗？”

　　封闫：“……”真让鬼操心。

　　他还是继续想刚才那件虚无缥缈的事儿吧，至少不比想路这种事头疼……对于找路这种事就算了吧。

　　沈知裕笑容凝固，封闫也怔在了原地。

　　封闫清咳两声：“别慌，我寻一寻此处土地。”

　　沈知裕笑容看起来不那么诡异了。

　　封闫再度捏出法决，发现了一个比较尴尬的事实。封闫僵硬地道：“此处……无法使用法力……”

　　沈知裕笑容再度诡异了。

　　“你不是说，你很厉害吗？”

　　封闫道：“真的……此处法力施展不得。估计是哪里的机缘，使得无法运用。”他也是刚才才发现这件事，用十世镜下来的后果，就是他忙着看沈知裕，而忽略了法力被迫受制这件事。

　　沈知裕：“那请问，我们怎么出去呢？”

　　封闫思考了一下：“凡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出去？”

　　若是旁人听见这个问题，估计会说：“去高处吧，这样看见的多，或者观察地上的杂草，人走的地方草木稀疏。”可惜他问的是沈知裕。

　　对于两只没人能看见的鬼而言，要找到出去的路简直不容易。不过好处是，不用担心自己会饿死或者被野兽袭击，毕竟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作为一只鬼，你可以选择在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的荒郊野岭里转上个几天，说不定哪天你就出去了。

　　毕竟，时间并不是问题，耐心才是。

　　转了几个来回后，两只鬼成功在“濒临迷路”变成了“正在迷路”。

　　封闫望着二人第不知道多少次转到的路口，尝试着转移一下方向：“换个方向吧。不如，走这边……？”他用手指了指另一端很明显“已经走过”的路线。

　　沈知裕不置可否：“你到底怎么来的？”

　　封闫干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那你怎么来的？”

　　沈知裕微笑，他天生路痴，再说了坐自己棺材上有时间看路？

　　沈知裕吃了个瘪，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这条路走过两次。”

　　封闫若有所思：“是吗？”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封闫道。

　　沈知裕回口：“有点儿像。”

　　“这个岔路口，我们是第七次路过了。”封闫在半空中随手比画了一个圆圈，“就像从你的墓离开后。”

　　封闫指了指圆外围的地方，“我们从某个路口进来，然后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沈知裕仔细思考了一下，心想：果真如此。

　　二人从离开之后，就进入了这个类似于环状的路，环状围绕着的是错综复杂的“圆”，圆里头道路基本相互交错，纵横林里，走来走去，都在圆里绕圈子。

　　封闫凝神：“看来这座山，是真的大有玄机啊。估计不是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山就可以评判。”

　　沈知裕幽幽地说：“我觉得。我们如今应该想的，是怎么从这儿出去。”

　　封闫摇头：“等着吧，看看什么时候能找到出去的契机。”

　　“……那要等到何年马月？”

　　“用不了多久，应该吧。”

　　沈知裕兀自微笑。

　　沈知裕说：“若是头七已过，还没出去呢？我岂不是就得去轮回投胎？”

　　封闫不赞同地道：“不会。”

　　“第一，我说过，和我在一起，你可以不用轮回。第二，这种小阵法，即使我如今不可动用灵力，一样能找到阵眼把它给破了。”

　　沈知裕撅了撅嘴。这场阴婚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本来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结果是个硬邦邦的汉子，沈知裕本人表示他是一丁点儿也不想承认……哪怕汉子本人长的很帅。

　　封闫好像拒绝再在“自己灵力受制而被人鄙视怀疑个人实力”这件事上多做解释。

　　他抬头仰视苍天，接着低垂着眼眸沉思片刻，原地渡步良久，最终停在了岔路口中央那颗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的梧桐树下。沈知裕回头一看，只见封闫出手一掌拍在树干上，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震的人发聋振聩。

　　树干纹丝不动，一掌下去挡住的声波也被反弹了回去，沈知裕一个没站稳，直接向后仰去。封闫回首之余，眼光一凝，随即放弃了击打梧桐树，抽过身来一闪到沈知裕身后，在沈知裕倒下去之前搂着他。

　　林间轰鸣停止，沈知裕僵硬地道：“刚才怎么回事……”

　　封闫带着歉意说：“那棵树应该就是阵眼，本想直接破阵而出，忘了你有些……”弱。

　　连这等冲击都顶不住。

　　沈知裕直起身子，但刚才的冲击还是让他得靠着封闫：“你不是说你灵力……咳咳……用不了吗？！”

　　封闫觉得他好冤枉。

　　他灵力用不了，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东西，该用的是戾气，不是灵力……

　　想到这儿，封闫又自嘲。

　　真是光鲜亮丽的神仙当久了，忘了自己不过是一具本该天杀地灭，魂飞魄散的枯骨。

番外【合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