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裕死的那天,是七月十四。
下葬那天雨下的很大很大,倾盆大雨。
沈知裕看见雨落在荷塘里,泛起了阵阵涟漪,直到自己坐在棺材上,看见了阿姊泪涟涟的眼睛,看见了案前供奉的绵长不绝的香烛,看见了黑白色环绕的府邸和下人们半真半假的哭诉,这才相信,他已经成了鬼。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畏惧白天,当然只是普通的阴雨天,亦或是乌云密布的多云天他才敢出来,但是能看着家里人睁着眼睛和我说话,他才惊觉自己还留在家里。
沈知裕想再摸一下财团子,那只胖猫每天还是会到他门前,哪怕它并不知道沈知裕再也不会走出门槛,再摸它。
母亲边抹眼泪,一边抱走了财团子,蠢猫缩在母亲怀里,但是看得出来,它想回到他房前。
傻猫,我再也不会出来了。
沈知裕如是想。
老道士到了正堂,神神叨叨地说着。
“夫人,老爷,少爷灵魂不得安息!怨气过重!在这阴曹地府都不得安生啊!”
这老泼皮,敢咒我?!
沈知裕扯着他的头发,只听老道向后一倒,吃痛喊了一声:“哎哟!”
“唉唉!各位看!这就是少爷显灵了!”
你才显灵了!
沈知裕愤愤不平地看着这老道士忽悠父亲母亲,他们泪如泉涌,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从小他就不怎么听话,常常惹他们生气,现在还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
“哦?需要福地?”
沈知裕听见沈父这样说。
嗯?什么?下葬还要找个风水宝地?老道士装模做样地眯了眯眼睛。
“不错,这风水宝地,须得合着少爷的八字命数,才能让少爷投胎顺利啊!”
沈母撇了手帕,“当真?”
道士点头:“不错,只是这福地不是那么好找的……”他转了转眼珠子,狗道士,硬是要贪图我家的金银!沈知裕抽着嘴角,恨不得对着这家伙一脚踹过去。
造孽。
“大师,”沈父起身,“这福地拜托您了!事后必有重谢!”
沈知裕气急了,奈何身为鬼魂,也无法跳出来指责这老泼皮信口胡说!
老道士胡乱指了个荒地,沈知裕恨不得捶胸吐血,不靠谱的老东西,为了钱硬是给他找了个荒郊野岭,人烟稀少的山旮瘩。
真是!
天怒人怨的杀千刀的老道士!沈知裕真怀疑自己和他有仇,竟这般坑他!如此这般,还说助他投胎,如今黑白无常估计都不想来那儿!贡品什么的迟早得被山脚野兽瓜分,何时能留下供给阴差!
沈知裕待在阴凉处,看着家里人忙里忙外地张罗丧事,一时间惆怅无比,从前看白事,不免唏嘘,还能评价一二,如今却只能盯着自已的身后事张望,当真是弄人。
半天,几个小鬟交头接耳,沈知裕仗着自己如今为鬼,不必遵守凡间那一套,边“光明正大”地跑去偷听。
“唉,你们知道吗?听说少爷墓那地方,还有座荒坟呢!”
“荒坟?!不是吧……那咱少爷怎么办啊……?”
“听说要合葬呢!”
“合葬……那不是夫妻……”
“你闭嘴吧!也不知那墓主人是男是女……那道士说这墓主人命格大旺,刚巧和少爷配个阴婚!”
“阴婚?这怎么行……”
“那道士说的好听!说什么有助于少爷投胎,黄泉路上不孤单,配个阴婚,一路走才有个照应!”
照应什么的沈知裕不在乎,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从小到大,都说沈知裕这人嘴巴毒。
来上门说媒的一个个都被他杵回去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沈知裕铁了心要“注孤生”。
如今确实也是孤生了。
沈父沈母看着是一定要给配下这阴婚了。
也罢了,得过且过吧。
说起来,寡了将近十八年的沈知裕,他心里多半憋屈。
沈知裕英年早逝,越发觉得自己很是可怜兮兮。
毋庸置疑,生前他对感情方面不怎么感兴趣,如今同样没什么感觉。
下葬那天,细雨绵绵,一路上散着铜钱纸币,路人纷纷侧目,聊着这是哪家有钱人家死了少爷。
沈知裕无语地坐在自己的棺材上,一会儿仰躺着,一会儿坐起来摇晃着二郎腿。
没人看得见我,也没人听得见我,更别提和我说说话。好无聊啊……
好孤独啊。
终于懂了老人们常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一个人在阴曹地府太孤单了,没人做个伴,还得等着亲人一个个地下来陪你,可在这之前,得一个人度过悠悠岁月。
没有所牵挂之人的日子,才是最孤单的。让你魂萦梦牵的,不是故乡,就是故人。
白色的铜钱纸币漫天飞舞,明明是自己的丧事,心里却没什么波动,沈知裕看着沿途摆摊的老人,冰糖葫芦上的糖渍油光水滑,阴雨天的潮湿让冰糖上粘上了滴滴水珠。
花草摇曳着,风也踏过了白云,雨没有停的意思,只是想一直下到夜晚。
不想雨停。
雨天,真的很让人舒服呢。
对现在的沈知裕来说。
一路上,吊唁的声音吵得沈知裕心烦,现在才发现,原来,希望他活着的人还挺多的。
沈知裕自诩从小没什么朋友,一心扑在四书五经上,除了父母,自认为没什么人在意。可是看着平日里从没注意过的丫鬟小厮,如今哭的声嘶力竭,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
一路到了荒郊,那地果真还有一个墓,倒是没有个墓碑,看来这姑娘当真身世凄惨,看来生前一定命途多舛。
其实想想也是可笑,人都死了,还配个什么劲儿的阴婚啊。
不过,他有点儿怀疑那墓里早就没了魂魄,且不说过了那么久还没被阴差收走,就算是在估计都散了魂了。
落馆,行礼,贡品。
一气呵成,沈知裕也懒得理会,只是对着家人的背影发呆。我不在了……他们会不会无聊呢?阿姊以后再遇见老鼠怎么办?父亲以后和谁喝酒?还有母亲……以后晚上胃痛怎么办。
他想抓住他们,可是他们离去的背影匆匆,风扰乱了他的思绪,他想抓住一些东西,但是伸出了手,又忘了现在该抓住什么。
沈知裕恍惚间,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或者一件事,某个人。
抓不住的,都会像风一样离开,但是又会在你的心里挥之不去,抓不住,又绕不开。
墓碑上写着沈知裕的名字,旁边立着无名的墓穴,他的棺材和隔壁当真隔的只有三尺。
坐在自己的青石碑上,上面写着“沈氏子知裕之墓”。
沈知裕啊沈知裕,你到底为什么会到如今这步田地呢。
那天是一场风雪兼程的路程,沈知裕坐在马车上,沿途去往江南。
这一路,路过黑林山,土匪强盗劫了他和另一家大户人家的两位公子,勒索赎金。
很可惜,那两位公子因为长的堪称绝色,偏偏那个强盗头子因为曾经长得丑被人排挤,竟然对他们百般折辱,活生生地在那二位公子的脸上划下一天又一条血痕……
那两位公子和他幼时见过几面,因此他也关心了一下。
沈知裕依稀记得,那时隔壁囚室的声音刺人脊梁,痛人心扉……当时他怕得紧,缩在墙角,隔壁没了声息,自己试探着喊了两声,却听见那位年长的公子回应的声音虚弱至极。
“这位……沈公子…………与舍弟如今也是出不去了……不过……”
“咳咳……”
沈知裕瞳孔放大:“简公子……那强盗已经向家里人放了话……再等等说不定……”
简清自嘲地摇了摇头:“罢了……他们……怎么可能来救我们……那么多的赎金……只为了我们两个本不该出生的人……咳咳……”
沈知裕猛地摇摇头,用手拍打着墙壁。
“简清……我……”
“嘘……”
“听我说……咳咳……刚才……那强盗头子,走的时候,我依稀看见……他将钥匙挂在了我们两个房间门中间的墙壁上……如今……我和阿言是动不了了……咳咳……你还有一线生机……伸手……说不定……咳咳……能拿到钥匙……咳咳……”
隔壁渐渐没了声音,沈知裕大抵知道,那二位公子,怕是再没有见面之日了。当时他心想,若是能出去,定当报答救命之恩,可如今所见,大抵已经……
总之,最后钥匙是拿到了,不过吧,沈知裕想简清如果当时就已经被折磨致死,要是知道他跑出去没多久就死了,估计能掀开棺材板骂他一顿。
好好的生机留给自己……结果偏偏给他沈知裕搞成了死路……
可惜,沈知裕想他是再也见不到简清了。
回忆完了往事,沈知裕自个儿又愁起了自己的以后。
真是……难不成这世界上真没人再能看见他了?如此……岂不是真正的举目无亲……啧,好寂寞啊……
难不成真要等着投胎?
有点不甘心。
而且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你就是沈知裕?”
嗯?谁在说话?
沈知裕转头,只见隔壁墓碑前正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
步若生风,流光皎洁。剑眉星目,顾盼生辉,青丝连佩玉,一步一摇曳,唇形平淡,颇有些薄凉。但一身白衣,被罩在层层轻纱之下,风姿不可谓惊现。
沈知裕眼睛一亮,总算有个“人”能看见他了!
“是我……”沈知裕立马跳下去,“阁下是……?”
那人盯着沈知裕瞧了很久,总算怪异地说了一句:“我是你的……”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