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闫漫不经心的淡笑僵硬在了脸上,沈知裕瘪瘪嘴,也没继续问。
谁都会有点保命的手段,面前这个看着很厉害的封闫也一样,沈知裕明白,对着别人不宣于口的事情,他不打算说,也不该多问。
突然间,梧桐树满树秋色,树叶绿光得厉害,那一树繁枝茂叶一瞬间落下树干,混入尘土。周边的树也随着这一颗梧桐的衰败而造成了奇异的连锁反应,直接随着梧桐的凋零一并落了下去。眨眼间,这一丛的绿树顷刻消失,只余下面前荒芜土地,萧瑟风过。
沈知裕新奇地看着,“这就是那些……嗯……就是话本里常说的法术?”
封闫点头:“差不多吧。”从看到那颗梧桐树,他感觉自己有些心烦意乱,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不该忘记的,却忘记了,可现在却有一股力量非逼着他想起来,可是自己又根本抓不住那一丝丝的痕迹……
眼前的人心不在焉,沈知裕同样思绪万千,刚死那会儿,他觉得死就死了,轮回一次,再过一次,哪怕对自己的家人百般不舍,也依然改变不了什么,干脆直接这样接受。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在坐着自己的棺材来的路上,他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件事是什么,只记得对自己很重要。
和那梅树枝有很大关系。
但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拿回它……不然他也不会答应封闫答应的那么干脆。
他觉得,只要回去,说不定能记起来。即使记不起来,他也想再回去看一次家里人。
封闫眉头紧锁,最终也只能叹一口气,也不再想,“走吧。”
“下山的路,我想如今也不必费力去找了。”
沈知裕:“……”
“确实。”周围的荒芜成什么样了,一眼望去,能看见的只有隔壁山头的绿色。
封闫低头看了一眼土地,只见贫瘠的土地上突然冒出一株绿芽。
“咦?”
沈知裕同样也发现,周围的土地竟然又冒出了无数的绿芽,一时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沈知裕激动地道。作为一个普通人,就算死后所见过的神奇的超乎想象的事物很多,也依然在看见类似于“法术”的能力时,会激动得不能自已。
封闫冷眼,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大问题:“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常春咒。看来,这地方以前是有大人物来过,为了让这地方一直保留青山绿水的痕迹,给这里下了个禁制。”
沈知裕纳闷:“以前是听说过,这山上梧桐茂盛,就是冬天也长青不败,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说来也怪……这儿明明叫松山,为什么满山都是梧桐呢……”沈知裕嘀咕两声,也没再说话。
封闫听闻,也只能摇摇头。
沈知裕和封闫二人带着满腔疑惑,也只能作罢离开。下山的路渐渐明朗起来了,一路上百草丛生,嫩芽疯长,却无一人,乃至于一点点有人的痕迹都看不见。
沈知裕内心那是一个惆怅啊,这真是……
老道士果然没安好心。
这么萧瑟个地儿,以后要是真没人给他扫墓了,是不是真的要变成隔壁那座荒坟一样?!
沈知裕憋屈一肚子没地儿说,只能踢开两颗石子,撅着嘴不说话,一肚子火气对着沿途的花草乱发泄。
看见全程的封闫:“……”
“别气了,你家离这儿,好像挺远。”封闫好心安慰,“那道士也……”干的其实真不错。
“不是故意的,毕竟那处确实适合你。”这婚事我也满意。
封闫以前不信一见钟情,直到他下界时,看见了少年坐在石头上,撑着下巴悠然地看雨落的样子。那一瞬间,他几千年来没有波澜的心境,突然间从黑白色,变得野草丛生,四野宣绿。
就像被拨动了琴弦,被触动了心海。
就像是一潭死水,被过境的风吹开了涟漪,一种名为“欲”的东西沾染了他的所有,想要拥有他,想要占有他。
想要不顾一切地,去保护他。
同时,脑海深处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震得人心疼。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有久别重逢,也有撕心裂肺。
只知道,这一次,不能放手,也不该放手。所以,这世上多了个相思客,少了个无情人。
沈知裕回头,看向身后的封闫:“不会……我记得……我来这儿,没经过多长时间。”封闫皱眉。
“是吗?可是……”封闫随手抽出一张刚才抽空从乾坤袋里顺出来的地图,“很明显,有三座城那么远。”
沈知裕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来送葬的队伍……明明只走了半日……”沈知裕卡了壳,他有些迷茫。
自从自己死,很多无法解释的状况已经让他麻木,以至于不想再去争论。
封闫思考了一下:“我估计,是那道士使了千里符。”
沈知裕说:“那是什么?”
“类似于……”封闫比划了一下,“一种能让三天脚程缩短到半个时辰的东西。”
沈知裕两眼放光:“这么神奇?!”
封闫点头。
“人界所有,不过六界沧海一粟,尔尔,不可作大千世界。”
沈知裕眨眼,他从小生活在人间,对于封闫所描绘的人界之外,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怎么感兴趣,但他清楚,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深居简出的沈少爷,第一次感慨人之渺小。
封闫以为,沈知裕这是在伤心自己的“弱”,于是心疼地摸摸沈知裕的脑袋,真可怜,连个千里符都没见过……
沈知裕冷然对待那个摸自己头的人,默默拍掉。
“自重。”
“……”封闫说,“哦。”
没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
大概吧。
封闫悻悻地缩回了手,颇感扫兴,不容易安慰安慰媳妇儿,还吃了闭门羹。
沈知裕个人感觉良好,这次没被“美色”诱惑!
沈知裕,你果然还不是个断袖!
愤愤然地,沈大少爷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个满分。
封闫眼看着沈知裕带气地往前走,无奈摇头,随口道:“走吧,离你家,应该还需七日脚程。”
沈知裕皱眉:“好远……”
“或者我可以带你缩地千里……不过这方法会费我很多力气……”
沈知裕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有条件对吧。”
“对。”
“亲我一下。”
“……”沈知裕恨不得弄死他。
“开个玩笑。”
封闫说罢,一阵长风吹过,霎那间二人身处另一座山头。
沈知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忘的一干二净。
这不是什么好事,对他来说是这样。
封闫走在前方,静静地看着前方薄雾散开后露出的山景,此时山色空蒙,道路崎岖不平,好在山脚清泉流泄,绕道而环,一泓清澈见底透出幽幽的鳞光。
“这是哪儿?”
“长云山。”封闫回答,“这瀑布倒是挺好看。”
“确实。”沈知裕难得附和。
封闫感觉这里莫名地熟悉,却也没在意。
瀑布奔流不息,溅起的水花倒是灵动,不一会儿就漾起了一层层涟漪。
“走吧。”
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两眼,沈知裕扯着封闫离开。
封闫张嘴想说话,转了半圈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也就跟着沈知裕一起离开了。在走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喜欢梅花吗?”
沈知裕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自觉就想问。
转了几圈,总算是转了出去。
山脚下正值深夜,远处星子三三两两,星星点点的夜幕降临,封闫走在沈知裕后面。
沈知裕停住了,他的面前是一块蒙尘的界碑。
“长宁道……”沈知裕轻声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封闫,心突然抽痛了一下,没有由来的跟着念了起来:“长宁道……”
“长宁道……”
沈知裕皱眉:“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封闫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没事,怎么,夫人你在担心我吗?”
“别乱叫……”沈知裕卡壳,他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去关心他。
“那换一个,阿裕?”
沈知裕耳朵根子一红,恼羞成怒:“闭嘴!”
封闫说:“好。”
“就阿裕了。”
“你……”
沈知裕抬头望天:“今夜星星真亮。”
“对,夜色真美。”
沈知裕颇感可惜:“真遗憾。”
“以后很少有机会看见朝阳了。”
可以在半天出没,并不意味着,在阳气最重的时候还可以肆无忌惮。
封闫揉了揉沈知裕的头,温言道:“快走吧,还有三个时辰天亮。”
沈知裕难得没有拍掉封闫的手,他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长风一卷,二人立刻到了沈家门口。
封闫牵着沈知裕的手,手心摩挲这那人的手指,细腻的指腹在手中扫过,“阿裕,托梦的方法我已经给你说了。”
“你只有两柱香的时间。”
“……嗯。”
沈知裕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闭了一下眼睛。
进了庭院,沈知裕发现事情不对——在天井之中,正玉立着一株梅花。
摇曳风姿,鲜红似火。
沈知裕瞳孔猛然收缩,“你看……”
他的梅枝,正静静地立在树上,浑然天成,仿佛就是生长在树上。可是整棵树,只有那一枝是光秃秃的。
“什么时候有的树……”
整棵树散发着光芒,鬼使神差,沈知裕对着封闫说:“去帮我折下它吧。”
封闫呆滞无神:“好。”
有些东西好像钻进来脑子,又像风一样离开——抓不住的东西,好像马上就要豁然开朗了。
二人向着梅树走去,星星藏起来了,皓月当空。
封闫手指关节分明,皮肤白皙得透明,他伸出手,够上了梅梢头。
“咔嚓——”一声,枝条被卸下来了,同一时间,周围景物变化疯狂,仿佛沧海桑田,弹指一挥间。
梅树也像水中的倒影一般,在折枝世,恍若被人搅乱了水波,一霎那间,庭院变做了大堂……
“霜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
封闫全身血液都想喷涌而出,他的魂他的心都像想要在这一刻往前冲去……
面前人影模糊得不成样子,白色的衣袂飘飘,他伸出手想去看见那人,手伸出去才发现是沈知裕。
沈知裕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听见那句“霜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的时候,他的所有都为之动容了。
他的视线追随着光的尽头,同样也只看见封闫的脸庞。
沈知裕张着嘴不敢说话,他愣神地握着封闫递过来的梅枝,两人握住梅枝,梅花枝在相握的那一刻,就枯木逢春。
萌芽发疯一样生长,直到绿盈盈,就像当年一样。
沈霜的声音突然出现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不是沈霜,是困在梅枝里的记忆和执念。
是在最后一刻,沈霜的内心所想。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沈知裕愤愤然地泪流满面:“我真是……”
封闫面容怔然,他们的面前正是很多年前的南巷、长宁道、松山、大堂……
一件件一桩桩,再经历一次那些年那些事,再感受一次那年的长河。
短短一刻,万千岁月从记忆里缓缓流淌而过,本该如此。
早该如此。
沈知裕张着嘴不敢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先生,凛冬梅花开艳了。”
沈知裕再也绷不住了,所有的倔强丢盔弃甲。
他带着哭腔说:“嗯,所以呢,你还有话没说……对吧?”
封闫温柔地看着他,他伸出手,穿过岁月抚摸他的脸颊:“对。”
“现在可以说了。”
“没有人能阻止我。”
沈知裕静静地等待着,面前的人长呼一口气。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我爱你。”
短短三字,写尽了深情。
泪水夺眶而出,沈知裕含着笑,他望着封闫的眼睛——那人的眸中有万千的星辰和惊鸿。
“只愿君心似我心……”
封闫开口。
“定不负相思意。”沈知裕接道。
这一刻所有都都无所谓了,沈知裕扑进了封闫的怀里。
封闫的嘴角勾起了弧度,他感受着怀中人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身体,唇吻上了那人的发丝。
“我觉得,我真该给月老送点好处。”
“不然,我抱着你我自己心里都不踏实。”
沈知裕哑然失笑:“谢谢你。”
“将军,你没有失约。”
“你真的回来了。”
封闫笑得舒心,他的嘴唇从发丝移到了耳垂,白玉一般的耳垂圆润饱满,引得人在靠近的时候就一口含进了口中。
“你说,如果当时的我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封闫舌尖挑逗着耳垂,“是不是我能和你一起离开……”
“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沈知裕怕痒,直往一边缩,奈何整个人都被封闫锁在怀里,缩也只不过是往他怀里撞,让人把他抱得更紧。
感觉经年之后,他的将军变得越来越撩人了!他的那个纯情公子哪儿去了!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沈知裕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封闫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的想抱住他,紧些,再紧些。
“这算报酬吗?”沈知裕打趣道。
封闫笑了。
“当然不算。”
“一辈子都不算?”
“你欠我的,不只是一辈子。”
“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沈知裕笑了:“这么小心眼儿?”
封闫回答:“你是我等了两辈子才等到的缘分,不拴紧跑了,我可再没有两辈子等你了。”
沈知裕有些心疼。
“那下辈子,你可得早点儿说爱我。
沈知裕这一刻很想告诉那年松山上自己手中的梅花,不必勉强盛开了。
他等的人来了。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来了。
唯有南山与君眼,相逢不改旧时青。只你一眼,我便可献上一池风月。
白云苍狗,秋来春去,韶华白首,不过浮生一阙。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我所见所经之处皆贫瘠,却唯你枯木逢春。见你之后,俱可胜过我行过的所有惊鸿与不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