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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

流年一书

  “侧翼包抄,前锋削兵,骑兵从后包抄,步兵压后场!”

  封澈从长云山开始部署,在第一场雪下的时候,全军突击,一举歼灭叛军。

  徐宁在最后一刻想要驱动玄行舟,却发现自己的缠魂丝断了一节,虽然能够勉强影响他,其他的却无能为力。

  很庆幸的是,玄行舟在玄医师的帮助下,居然强行挣开了缠魂丝的羁绊。

  徐宁伏诛,在压上刑场的最后一刻却要求见一面沈霜。

  对于这个请求,封澈是不同意的:“不行。”

  沈霜揉了揉眉心:“

  我没意见。”

  “不行。徐宁此人,诡计多端,你和他素昧平生,为什么见你?”

  沈霜也纳闷儿:“不知道。”

  “去了才知道。”

  封澈再三思量,最后叹息一声,拗不过沈霜:“万分小心。”

  “嗯。”

  滴水的声音回荡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空旷的上空是无数的划痕,看起来有人为,也有被重物撞击。

  铁牢门被拍得作响,此起彼伏的鸣咽声肆虐,声声凄惨入骨,动人心魄。

  徐宁披头散发,阶下囚姿态。

  “你来了。”

  沈霜嘴角的微笑凝固了。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薛义宁。”

  沈霜不敢置信,“你……”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死?”

  徐宁……不。

  薛义宁,他嗤笑一声:“感谢玄行舟吧,他当时掉在长云山,却也算的是帮了我,他的龙威震开了方圆百里的因果,我躲开了黑白无常的追查。”

  “过路的一只狐仙顺手救了我一命,说我命不该绝。”

  “换了新身份,也知道了一些这世间真的有神鬼,自然也得了奇遇。”

  沈霜眉心一凉,抬头看或许是落下的潮湿水滴。

  “你是这世间的变数。”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扰乱。”

  心上像被破开了一道口子,不停地往外淌着血。

  薛义宁说:“我并不想对你复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你让我得了缘。”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封澈迟早会死。”

  沈霜眸光一冷:“嘴巴放干净点儿。”

  “我没乱说。”

  “你以为,皇帝真的这么容易放回他的兵权?”

  “你以为,我一个地方上的官员,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为什么,要现在才剿灭我?”

  “你以为,皇帝是为了什么?”

  从地牢出来后,沈霜全身冷汗。

  如坠冰窟。

  薛义宁的话回放在耳边,沈霜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

  希望就此结束吧。

  ·

  随着薛义宁被斩首,大部分事情算是落下了帷幕。

  而对于封澈而言,并不是这样。

  或许很多人都会在想,他和沈霜在那年花朝节,二人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他不知道沈霜写的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当时一笔一划写下的东西,是他从第一次看见沈霜,就想许下的愿望。

  “山河为誓,日月证明。若长天过,澈一生碌为故人疏,愿先生善其身,遇贵人,与君欢喜暖色度余生。若经年此后,澈可平步金殿青云,愿先生长思量,一愿君千岁,二愿身常健,三愿君我如梁燕,岁岁长相见。”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那时的他还满心欢喜,想象着未来的日子。

  可在他剿灭匈奴叛军之后,他心中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沈先生,疯狗有事儿找你!”

  韩雀大老远地就喊。

  沈霜点头:“知道了,他在哪儿?”

  韩雀思考了一下说:“大堂?”

  沈霜从大牢出来,就莫名地心慌。

  韩雀的声音也有些沉闷。

  本不该这样心慌的,但就是不自觉的去担心——担心现在的一切刷的离开。

  今日风轻云淡,众人随闻畅谈,我自孤坐一端,无人知我心乱。

  大堂……对。

  想见他。

  看见他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和风挤进了雨中,梅花归于树下,正是一年冬华茂盛,紫檀的香气流转在九曲回廊。

  沈霜脚步有些凌乱地绕过所有,却被不速之客堵住去路。

  “玄行舟?”沈霜惊讶,“你怎么还在这儿?”

  玄行舟舔了舔嘴唇,身边跟着玄医师。

  沈霜有些惊讶,就看见玄医师解开了从没掀开过的斗篷。

  “沈先生,在下玄罗。”

  玄行舟嬉皮笑脸:“这是我四哥。”

  “四哥?”

  玄罗微微倾身:“不错,我是玄冥第四子,父亲让我来人间,目的就是把行舟带回去。”

  “因为我不能干涉人间的因果,所以只能幻化身份,以医师的身份接触你们。”

  “在今日之后,将不会有人记得我和行舟。”

  沈霜突然问:“那你们和我说是……”

  沈霜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薛义宁的话语:“你是这世间的变数。”

  玄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倒是玄行舟,兴高采烈地勾了勾沈霜的脖子:“谢谢你了。”

  沈霜躲开了一下,说:“薛……徐宁他……”

  玄罗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嘘……”

  “小声点儿,别让他听见了。”

  沈霜瞳孔放大:“他是……”

  风划过,二人随风离开,地上却掉下了一样东西——莲花玉坠。

  “这坠子……”

  玄行舟的声音随风越来越远:“算是给你的谢礼吧!”

  风停。

  沈霜揉了揉眉心。

  罢了。

  顺着回廊,抵达大堂。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匆匆,正对着一树梅花侍弄。

  没回头却也知道他来了,开口:“先生,凛冬梅花开艳了。”

  沈霜温言:“嗯。”

  回头。

  封澈眉眼如初,长身玉立,青衣人瘦,满身的戾气在沈霜面前收敛得完好,他笑容温柔,递给他的先生一枝开的最好的梅花。

  沈霜接过去,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在封澈眼里,他的先生一身白衣,满身温柔,趁着冬风的清澈,带来了冬日最暖的阳光。

  纵然耳边雨声犀利,不及面前人眉眼沾惹。

  梅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看我做什么?”

  “霜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

  ”封澈喃喃自语。

  沈霜看了他一眼。

  “不知所云。”

  “好,我是个狂徒。”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沈霜声音很低地自语,“你到底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霜心跳的很快。

  封澈面目温柔,也没回答他。

  沈霜好像知道封澈即将要说什么一样,他握紧了那枝梅花。

  从窗口飘进来的花瓣渐渐模糊了眼前人的眉目,声音越来越近。

  “封澈……”

  这是第一次,沈霜说出了封澈的名字。

  封澈张口:“先生,我……”

  门外黄门声音响。

  “陛下有旨——!!”

  封澈目光一凝,他还没说出的话也没继续说下去,沈霜无措地看着他。

  你说啊……我听着。

  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封澈,你说啊……

  封澈看了沈霜很久,最后也只是干涩地张了张嘴说:“先生,你先走,后门有马车。”

  沈霜发现事情不对了:“你什么意思?!”他的手握住了封澈的手臂。

  封澈没回答,韩雀冲了进来:“人快来了……”

  “先生,你先走。”封澈看着前方,“我会来找你的。”

  沈霜死死地看着他,心如刀剜。

  他是推搡着上的马车,韩雀握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离开。

  “到底怎么回事……”沈霜有些有气无力的意思。

  韩雀沉默了很久。

  在马车走过了大街,一路奔向城外的时候,韩雀总算是开口了。

  “陛下,给了我一封密函。”

  沈霜心里一凉。

  “你别说……”

  韩雀自顾自的开口,他的神情同样恍惚。

  “你知道内容吗……?”

  “我念给你听……”

  “镇远将军封澈,私通敌寇,经降者徐宁告发与私通。”

  “你别说了……”

  “密谋通敌叛国,念其悔罪颇为真切。前事不臧,更贻后害。”

  “我让你别说了!!

  “身其事者,罪不容诛。庆复现在朝审已入情实,加恩赐令自尽……”在最后的最后,韩雀已经不想再念了。

  沈霜目光呆滞,心如死灰。

  “韩雀……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对吗?”

  韩雀别过头去,沉默了很久。

  绝望的永远不只是沈霜一个人。

  心痛的,不甘的,绝望的。

  “我不听……我不听!!”

  沈霜瘫坐在马车里,他撕心裂肺地扯着韩雀的衣领:“你告诉我你说的是假的!是假的!”

  封澈明明……还有话没说完……

  他还没说……

  没说出来啊。

  不……

  不会的……

  他还没说。

  他……

  韩雀抬起头,没再去看沈霜。

  黑暗的角落又笼罩了这个世界,你能做的只是把悲伤掩饰得天衣无缝。

  满朝文武预想中定北将军府的厮杀之音并没有响起,只得到了封澈伏诛的消息。

  定北将军府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封澈一个人站立在大堂里,一身的风尘萧瑟。

  有些话他想说出口,踌躇了很久,到最后也只是说出了一句“我会来找你”

  。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是……一切都晚了。

  他知道皇帝不会放过他的,也很清楚对于他而言,自己那句话的分量。

  无论当年花朝节河灯里的愿景多美,多动人,也比不上沈霜的安好重要。

  有今天这么一天,他很不意外。

  他只是意外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韩雀早就把消息告诉了他,他也很清楚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只是想在弥留之际,把自己心里对那个人的心思说出来。

  自己走的也心安。

  可是到最后也没有。

  他又很庆幸——还好没有。

  这样他的先生就不会因为他而牵挂,不会因为他而徒增烦恼,不会因为他而伤心落泪,就这样也挺好。

  情两厢,莫以俗礼亡。比起这世间种种,封澈更在意在他死后,皇帝是否会因为他而牵连他的将士。

  牵连他的先生。

  思绪又飘到了沈霜的身上。

  想做青瓦屋檐雪,晨雀羽上霜,待他行过松山昆仑,落他发顶,吻他眉心。

  封澈又想起了那天,烟雨南巷,抬头一望,便是余生所追寻的光。

  英勇的将军在那一天落了泪,眼前的白色不是雪景,是心上人的衣袂。

  在闭上眼前,满天的飞雪落在发上,年轻的将军白了头发,多希望这一刻是和他到老——此生白雪,来世白头。

  “只是……对不起。”封澈饮下鸩酒,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先生,这次是我没有兑现承诺……”

  那一天,霜雪飞满了屋檐和墙角的梅梢头,两个人分开了再没想见。

  一个在将军府里白了头,到死还想着先生的诗书。一个在长宁道上只忧愁,满心都是那将军的承诺。

  春光劝雪容易消,别了梅梢头,错了松风酒。

  沈霜的思绪回到了那天,高头大马,少年英姿飒爽。

  凯旋而来的将军引人艳羡,独在抬头时看见了自己而丢盔弃甲,自此沦陷。

  如果没有盲目的期待,就不会有失望,这个世界,没有一种痛是单为某一个人准备的。

  倘若从未见过封澈。

  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他坚持的不该坚持吗?

  沈霜怅然。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相思无用,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该的。

  那是他的将军。

  是他的臂膀结实,在漫天风雪里护得住他,血海沙场上抱得紧他。

  是为他独身斩阎罗,是为他血身抚眉心,是为他求神佛求他安的将军。

  沈霜依然记得在那天封澈那苦涩的笑容,他突然懂了。

  功高震主,无罪亦有罪。

  可是,他的将军应汗青留名,金戈铁马,赤胆忠心。不该恶名昭著,让“叛”字做史册之上他名前的缀首。

  这世道就是这么可笑。

  韩雀发现沈霜不闹了,也不对着他嘶吼了。

  过分的安静了。

  “沈先生……”

  沈霜一言不发。

  周围的一切静的可怕,只剩下车马簇簇的声音和雨声风声落叶声。

  马车一路过了长宁道,到了松山脚下桃源镇。

  “下车。”

  韩雀无语。

  沈霜没理会他,自顾自的下车后说:“你要回去吗?”

  韩雀迟疑了一下。

  “你放心,我只是问问。”

  “我不会要求你带我回去的。”

  沈霜很清楚这无济于事,封澈让他离开,就是不想他跟着一起送死,韩雀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兄弟,但是他也不想抛下他的将军。

  可是这是没办法的。

  “我想,”沈霜开口说出了他唯一一次请求,“能不能告诉我,我在哪儿可以看见他最后一面。”

  雨幻化成了雪,像梦境一样不真实,若世间有神明,定会听见有人的心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粉碎。

  韩雀眼神更加黯淡。

  “对不起。”

  “我不知道。”

  沈霜不再强求,他点了下头,独自一人向着松山上走去。

  韩雀没有阻拦他,他知道这没什么意思。

  他现在需要回去,回去主持大局,不能让军队得知封澈的消息而暴动,让皇帝有理由镇压。

  刚想提醒一下沈霜,让他别回去,就看不见那人的身影,白衣被掩在了风雪中。

  落下的玉坠还在,估计是慌乱中,沈霜也没注意。

  韩雀知道,今日一别,应该此生不会再见面,也就捡了起来,留作念想。

  雪覆山头,那一山的梧桐满天落叶,雪色落在沈霜的脸上,他跌跌撞撞地顺着崎岖的山路走,膝盖上的伤口是上山时被怪石嶙峋的路划伤的。

  有一股难言的滋味从心口一直往上走,想哭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沈霜忍住了心头的难受。

  而那冬雪下了下来,一大片一大片。

  怎怕风雪载夜八千盏,也无晴日亦无君。

  就像苦涩的泪和酸苦野果,混着霜雪,熬成了一坛烈酒。

  灌入喉中,也就饮下了半生的漂泊和萧瑟。

  扫过清雪,漫过山巅。

  在风中雪中,他似乎听见封澈说——

  “这群人没了我,就没了主心骨,同样的。我没了你,我可就没了主心骨。”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竭尽所能。”

  “先生,上来!”

  “先生,有开心一点吗?”

  “先生是琨玉秋霜,云巅风致。”

  ……

  泪水落了下来,难言之欲越发强烈,手中还有那梅花枝被捏的紧。

  低头看梅枝,红梅烟色,冰肌玉骨。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白茫茫的天幕雪帘,藏起来沈霜布满泪痕的脸。

  他想起了离别之际,封澈看向他的那一刻——

  窗外飞进来的梅花斑驳,像在宣告那一刻的罪孽。少年深情,眉目温柔。

  那声音就像穿林打叶的折竹声,动人心弦。

  “我会来找你的。”

  仿佛不是在说一句话,而是在向自己的爱人珍重承诺。

  我会来找你的。

  我会来找你的……

  沈霜眼中星辰闪烁,像是泪水。

  “你会来找我的。”

  “对吧。”

  你还有话没有说完。

  沈霜独自一人,站在梧桐树下,望向京城的方向。

  我不想过没有你的一生。

  那就真的太孤独了。

  饮尽尘世的风霜,沈霜总算是看见了这辈子他追寻的东西。夜雨忽成天水碧,有些人,自成一场惊鸿。

  他爱了这惊鸿,想和这惊鸿一起在美梦中沉没。

  枕山栖谷,无疆之休,鹤归华表,世间浮华前路不苦。这世间浩然一色,自古繁华。

  沈霜眉睫净是白华,末了也懒得去抚开它。

  雪越下越大了,雪中的一切都不是那么真切。

  沈霜喃喃:“封澈……你食言了。”

  看来这辈子,注定有缘无份。

  眼皮子越来越重,沈霜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一如当年杏花微雨,夜雨十年,南巷阁楼之上——温暖了众生,动了封澈的心跳。

  白衣混着白雪,倒地不起的人眼前梅花在开,那红艳艳的寒梅,枝叶依然青翠欲滴。

  用尽最后的力气抚过它的花瓣,沈霜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睁开。

  他要去赴约了。

  远山桑榆未晚,苍月如风,人间灯火也在风雪中簇拥而上。清欢不渡,白茶不予。愿君长乐未央,相思不减。

  疏影。高坐玉霄,岁岁照海棠。

  混着骄傲和梅香的风吹过松山之上还温热的酒,吹过满天的风雪,吹过回程途中副将的脸,吹过庭院内落下的梅花和淋漓的鲜血。

  也吹过虚空之中把酒言欢的医师,吹过医师身边笑容满面的九公子,吹过主位上淡漠神情的尊神。

  也吹过芸芸众生和风月此时。

  我有一瓢酒,足以慰风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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