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寒此人,说是九幽城实在穷得叮当响,只能出来打工卖力。
当时将军没说话,韩将军躺在床上恨得牙痒痒。
“谈寒为什么我去找你不理我?!狗封一喊你屁颠颠地就来了?!!”
“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还让我……我!”
谈寒耸耸肩,摊手道:“你自己要穿的跟个花孔雀一样的,我只是告诉你,我有个妹妹待字闺中,九幽城兵力在她手里……”
“但是,我还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你要是实在想要借兵,我可以帮你去说说。是你自己听都没听完就跑回去了,眼巴巴地要去色诱。”
我汗颜。
后来,谈寒带着九幽城十五万精兵前来,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
“沈先生!您快来看看!”
“第十二个了!”
我快步走过去,第十二个患上癔症的士兵。
谈寒在一边咂咂嘴:“不会吧,真是叛军那边的那个巫师?”
我不信鬼神之说,可这一天天的过,患者越来越多,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颤抖。
军中将士皆寒蝉仗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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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巫师,说是叛军军营里的一位军师,被招安来的。
“不是招安。”
韩将军突然说。
“不是吗?”
“嗯。”
“不是,听说是被那叛军头子给强行绑来的。”
绑来的?
“哪儿绑的?这么邪乎?我也去。”谈寒咂咂嘴。
韩将军没由来的踹了他一脚:“去你的,长恨崖底下捡回来的。”
“长恨崖?!”我懵了一下。
长恨崖……青山峭壁,碧岫堆云,深不见底。四周是陡峭的三山,围绕着崖底,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
因为下方瘴气密布,且险峻非凡。
那军师居然是从悬崖底下捡回来的……
我说:“那军师怎么可能还活着?”
韩雀点头:“确实。所以才邪门。”
“听说捡回来的时候血肉模糊,全身骨头断裂。”
“看起来,确实是个‘巫师’。”
封澈放下了手中的长剑:“那个巫师,不是自愿的。”
对于都被带偏喊人家“巫师”这件事,我没什么表示。
“那个巫师叫什么?”
我突然问。
“不知道……好像叫什么……玄行舟?”
我猛地一跳:“听着好耳熟……”
玄行舟——这个名字真的又耳熟又陌生,这让我不得不去努力思考到底在哪里听过。
封澈轻轻推了我一下:“怎么了?”
我:“啊?没事。”
韩将军和谈寒正吵得不可开交,他俩一见面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趁着他们还在吵架,我轻声对着封澈说道:“你的伤没事儿吧?”
那个匈奴人死了之后,韩将军气不打一处来,也没办法对封澈说些什么。
倒是他,将我带回了营帐,自己跑去了受了杖刑。
“没事,劳先生挂心。”封澈笑了一下,撇了一下嘴角。
他向我扬了一下手臂。
我久久不语。
将军有些心虚地道:“先生……”
我没理会,只是一个人撇下他们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觉得这都是我的错。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匈奴人最终怎么样,都不是他该背负的。
是我的罪过,没必要让他背负。
有人跟在我身后,我闷闷地说:“没有人愿意背负一整个春天的凋零。”
“正好,夏天不会荒芜了。”
封澈微微一笑。
我的眼泪想要夺眶而出,还好没被他看见。
·
荒野,细雨和狂风。
“将军!韩将军的游隼没回来!”
这是我和封澈被困在越州苏坑的第三天。
韩雀为了追击敌军,一人前行,临行前留下了游隼以便联系。将军留下对抗残局,我自然留在他身边。
虽然封澈很不高兴,但是我性子倔,他也没办法。
可是,敌军又来了一波。
他们歼灭了我们仅剩下的三百人。
叛军将将军和韩雀分开,就是为了逐个击破。
封澈带我突出重围,躲进了长云山。
“游隼……估计已经被射杀了。”封澈凝神,“快走,换个地方躲,他们会随着游隼的轨迹找过来。”
我藏下心中的不安,手中紧紧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攒下来的树叶子。
碧绿的树叶已经被我掐的出了水儿……
“将军……”
我心有余悸。
“别怕。”
“有我在。”
·
是叛军队伍的声音。
“在哪儿!快!!去——”
“快去!!!抓回去——!”
“快!……”
封澈抓住了我的手。
“有我。”
狂暴的风把林子卷起来,光芒四射,升起的太阳带着朦胧的暮色苍茫,云海翻腾着,席卷着北海岸最深处的波涛。
人影斑驳——军队!
火焰撩出来了,火舌舔吻着,攀爬上了山脊……
“先生,别出来,等着我。”
·
对孤峰绝顶,云烟竞秀,悬崖峭壁,瀑布争流。
炙热的风使我举步维艰,时常暴虐的狂风将林上的令人目眩的白色云朵卷起,有数百米高,都盖过悬崖峭壁了。
将军和我失联了。
他让我藏进了水瀑布之后的岩洞,自己引开了叛军。
石子被踢落了。
“谁?!”我惊慌失措。
一个影子站在了我面前。
我低着头,看见了那人身后拖的长长的尾巴。
妖怪……?!
“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准确的说可能是不会说话,或者说不能。
我抬起头一看,那人的眼睛是我从未见过的海蓝色。
像汪洋大海的万顷波涛。
他低下头,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迟疑了一下:“你……”
我狼狈地起身,这一次我看清了面前的人。
深蓝色的头发和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就像所有的浮华和盛世在他的眼中汇聚。
恍惚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我的一生。
不堪的,绝望的,潦草的,勿言的……关于封澈的。
“你是谁?”我局促仓惶地问出这个问题。
那人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到:
玄行舟
我眼皮一跳到底。
“你就是那个巫师?!”
玄行舟随意丢开树枝,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他在我的手掌上写到:放我自由,换军安康。
什么意思……?
“你真不是自愿帮徐宁?”
我问道。
徐宁本来只是地方上一个县官,却突然暴起,还集结了一大堆人,听说其中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玄行舟。
我还是不太明白,只看见玄行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一条很明显的勒痕。
我顾不得满身泥泞,用手颤抖着摸上了他的脖颈。在触碰到的那一刻,我好像被什么力量弹开了!
“怎么回事……”
一条白色的丝线赫然在目。
玄行舟示意我尝试一下能不能把那条丝线拽下来。
血顺着丝线滴落下来了,玄行舟好像很苦恼,但是他惊喜地看着我。
我感觉丝线松动了。
玄行舟同我一起聚精会神,我脑门溢出了汗珠,说:“你到底是怎么被套上的?”
玄行舟挑眉,他指了指我的动作,我估计意思是:松开就告诉你。
我:“……”
费力地把那东西松动了一下,到最后终于是弄下来了。
随着玄行舟的一声咳嗽,咳出来了一摊血渍。
“你没事儿吧……”我难得好心地问了一句。
玄行舟沉默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总算可以发出一点声音:“还行。”
我听见他的声音,像极了鹰击空谷,石子落下了深谷时的声音一样的清冽。
我看他确实没什么特别严重的情况之后,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瞅见了他身后的那条尾巴。
我现在才发现,那是一条龙尾,而且很明显,他的下半身就是以这条尾巴为支撑的。
玄行舟随着我的目光挑了一下眉毛:“看什么?”然后尾巴动了动,故意似的。
我欲言又止:“你……”
玄行舟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道:“我是被徐宁抓来的。”
“我本是条龙,父亲就是玄冥,我是他的九儿子,渡劫之时,被人打了下来,落在了长恨崖,刚巧被徐宁逮住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缠魂丝,把我给绑住了。”
“后来的事儿你应该也知道点儿,他利用我从我四哥那儿偷师学来的‘抚心’,控制了地方上的军需处,企图造反。”
我皱眉:“也就是说,士兵们癔症是你搞的鬼。”
玄行舟颇有些得意:“不错。”
“我帮你解开了这缠魂丝,你是不是也该把士兵们的咒术……”
“等一等,”玄行舟拖长了声音,“我说过了,你放我自由我便帮你,可是,徐宁还没死。”
我有些生气:“你什么意思?”
“徐宁拽住了缠魂丝的另一头,我解开了这控丝,御丝还在他手里。”
“那一根控制的是我的心,我不怕死,所以他也不敢用那条随便弄我,毕竟我要是死了他就真的完了。”
我双眼一凝:“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了他?”
“我?没办法。动不了。”玄行舟耀武扬威似的挥了挥尾巴,“我虚弱的很,出这个岩洞都是问题,我费心找到你……”
他突然不说了。
而我发现了一件事:“你死了,意思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会终结?”
玄行舟嗤笑:“不错。”
“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
玄行舟笑呵呵地指挥我:“出了哪个林子就可以找到你的将军了。”
或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很清楚为什么没人能找到我,按道理说,那些家伙掘地三尺都会找我出来,可是我没事。
是玄行舟帮我打了掩护。
所以,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将军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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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龙笑眯眯地说:“这么担心他?”
“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我之风雨。”
玄行舟噘嘴:“啧。”
“放心吧,死不了。”
“他一个人弄死了去绞杀的多少人啊……你还担心他?我担心去的人。”
“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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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将军时,他紧闭双眼。
我慌乱地扑过去,遭到了玄行舟的白眼:“他只是累虚脱了。”
“那怎么办?!”
玄行舟快气吐血了:“你说呢?找人来抬回去补气血!”
就这样?
我心道。
“你要是想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爬雪山我不拦你,反正没用。”
这次我想心肌梗塞了:“怎么出去?到处都是叛军!”
玄行舟道:“简单。”
“穿上这个!”
他甩给我一件黑袍子。
“这是……叛军的袍子?”
玄行舟道:“当然,走之前我随手抢了几件,以防万一。”
“你给你家将军也套上,快。”
……
·
铤而走险,我们总算是回了军营。
向韩将军他们解释了来龙去脉,本来谈寒抱着质疑的态度,可是在玄行舟扬了扬自己的尾巴之后……
额。
他吓晕了。
算了,将军比较重要。
还好,玄医官检查了一下:“还好,只是体力透支了。”
“修养几天就好。”
我放下心来。
玄行舟看见我这样,颇为不屑:“至于吗?”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不去理会他的嘲笑。
“现在怎么做?”
谈寒总算不晕了。
但是还是要求玄行舟别让自己看见他的尾巴。
玄行舟:“……”
“等这个秋天一过,立刻发起突围!”韩雀说。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我也不懂这些,也就随他们去。
我现在只想看见将军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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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
仅此而已。
东山草长,肆虐横行。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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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九月十三,秋末冬初。
叛乱平。
长生酒盛,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