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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剪头发

不要随便穿裙子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三下午,况渎剪头发了。

他的头发确实太长,发尾盖过后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能遮住大半眼睛,审合同的时候要时不时把刘海往后拨。

散箸对他的头发长度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可以说是持鼓励态度。况渎每次把刘海往后拨的时候,散箸的目光都会跟过去,然后被他面无表情地瞪回来。但况渎自己觉得碍事。

于是周三下午,散箸在会议室开周会,况渎趁这个空档去了公司楼下的理发店。

他也没想换什么造型,只是跟理发师说“打薄一点,剪短”。

理发师问剪多短,他说随便。

理发师在这栋写字楼干了五年,从没见过一个顾客说“随便”说得这么干脆,本着“既然你信任我,我就要给你一个配得上这份信任的发型”的职业热情,给他剪了一个比原来短了不止一个度的发型。

鬓角推得极薄,后颈的碎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整截修长的脖颈线条。额前的刘海还在,但比以前薄了太多,眉骨和那双银色的眼睛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

理发师剪完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感慨:“先生,您的眼睛太好看了,以前遮着太可惜了。”

况渎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付了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发,坐电梯上楼。

散箸的会议是在况渎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结束的。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况渎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合同。

听到门响,况渎抬起头。

散箸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目光从况渎的额头扫到鬓角,从鬓角扫到后颈,又从后颈慢慢移回那双毫无遮挡的银色眼睛。

况渎见过散箸在谈判桌上被对方出其不意地压价时面不改色的样子,见过散箸被散宿用铁链绑在椅子上时冷笑的样子。

他没有见过散箸这种表情,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剪头发了。”散箸把门关上,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动作很稳,语气平淡。

“嗯,太长了碍事。”

“什么时候剪的?”

“刚才,你开会的时候,楼下的理发店。”

“哦。”散箸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

况渎注意到他翻的那份文件是倒的。

散箸低头看了好几秒,大概也发现了,又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正过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散箸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况渎的白色陶瓷杯。他把杯子放在况渎手边,没有立刻走开,站在况渎的工位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后颈。

况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颈后那片从来没有被阳光直接晒过的皮肤上。

“散总,你站了快一分钟了。”

散箸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况渎后颈的发线。那里以前有一小撮碎发,洗完澡后会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吹干了也是软的,散箸每次帮他吹头发的时候都会在那里多吹两下。

现在那里干干净净,触感只有微凉的皮肤。他的指腹沿着发际线慢慢往下,停在第一颗颈椎骨凸起的位置。

“太短了。”

“我觉得挺好。”

“那个理发师剪得太多了。”散箸的语气里有一种闷闷的东西。

况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散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实话:“以前头发长的时候,只有我能碰,现在谁都能看见你的后颈。”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被当成无理取闹。

况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摸上那只还覆在后颈的手。

“那你多碰几下,把别人看见的都盖掉。”

散箸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收拢,把他拉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况渎剪头发的消息是第二天才传到法务部的。这不能怪消息传得慢,况渎剪完头发就直接回了顶楼办公室,之后一整个下午散箸都和他在一起,没有下过楼。

第二天周四,况渎按惯例下午去法务部坐班。

他一进门,法务部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小周手里正在整理的那叠合同从桌上滑下去,散了一地,她没有弯腰去捡。老陈端着他那个用了八年的搪瓷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喝。实习生小林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况渎一眼,缩回去,过了好几秒又探出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整个法务部爆发了。所有人都压着声音,但所有人都同时在说话,像一锅水突然被烧开了。

小周第一个冲上来,围着况渎转了一圈,用一种鉴定文物的专业眼光审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着老陈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老陈喝了口茶,“况律师你以前长头发是有书卷气,现在利落了,也好。但是——散总知道吗?”

况渎说他知道。

老陈点点头,用一种什么都懂但又什么都不说的语气“嗯”了一声。

实习生小林是最后一个凑上来的,拿着一个文件袋当挡板,半张脸躲在文件袋后面,小心翼翼地说况律师您剪了头发之后看起来更年轻了,然后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以前看起来老,以前也年轻,现在更年轻”。

况渎说谢谢,小林拿着文件袋又退回了隔板后面。

茶水间是整个下午最热闹的地方。

况渎在法务部坐班,法务部的人憋着不敢大声议论,只能轮流假装去茶水间接水。小周端着咖啡杯进去的时候,隔壁市场部的两个姑娘已经在那里了。

市场部的小陈说:“你们法务部的况律师剪头发了?我刚才去送报销单看到了,他那个后颈也太白了吧。”

小周压低声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没看到散总昨天下午的脸色!”

小陈问:“什么脸色?”

小周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描述,最后说就是那种“我的东西被别人多看了两眼”的脸色。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感叹了一声。

第三个去接水的是财务部的刘总监,第四个是行政部的主管。

刘助理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况律师”和“后颈”两个词同时出现,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回到工位上给散箸发了条消息:【散总,今天法务部的咖啡豆消耗量是平时的两倍】

散箸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三点,散箸出现在法务部。他推门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一进门整个法务部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突然低头假装在干活,十分默契。

散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况渎工位旁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况渎翻开,法务部上周就交上去的合同终稿,散箸已经签过字了。

况渎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散箸,“拿错了。”

散箸面不改色地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侧过头,目光在法务部扫了一圈。那一眼不重,但整个法务部没有人敢抬头。

散箸走后,小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散总刚才是不是在数人数?】

老陈回:【不是数人数,是看谁在盯着况律师看】

小林冒出来说:【我刚才在隔板后面,应该没看到我吧?】

小周回:【你隔板上有个缝】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句:【我想申请换到茶水间旁边的工位】

老陈回:【茶水间今天已经挤不下了】

况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审完最后一份合同,合上钢笔,站起来收拾东西。

四点过十分,法务部的门被推开。散箸站在门口,手里又拿了一份文件夹。

况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拿错了?”

“拿错了。”散箸的语气和三点那次一模一样,但况渎注意到他扫了一眼况渎已经收拾好的桌面,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半寸,“你要走了?”

“嗯,今天的班坐完了。”况渎把电脑塞进包里。

散箸没说话,把文件夹往老陈桌上一搁,转身跟着况渎往外走。走廊里,况渎在前面,散箸跟在后面。走过茶水间的时候,小陈正好端着杯子出来,抬头撞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画面,又默默地端着杯子退了回去。

进了电梯,况渎按下负一层。散箸站在他身后半步,和平时一样。电梯门合上之后,况渎从电梯镜面的反光里看着散箸。散箸正盯着他的后颈看,目光和昨天在他工位旁站了一分钟时一模一样。

电梯镜面的反光很淡,两个人都能看见彼此的脸。

“你今天是第二次下来了。”况渎对着镜子里的散箸说。

“法务部的合同版本有误。”

“终版是你自己签的。”

散箸在镜子里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三楼的时候散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的人被别人看了,我要多看几眼补回来。”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负一层。门开了,况渎没有立刻走出去。他转过身,把散箸手里的公文包拿过来,把散箸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后颈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补够了吗?”

散箸的手指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指腹下是况渎平稳而有力的脉搏。

“不够,今天法务部的人看太多次了。”声音很低。

况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电梯门按关了,按了顶楼。

“那回办公室让你看够。”他说,“顺便把你那份拿错的合同签了,上面有你的签名,你得解释一下什么叫版本不对。”

散箸低头看着况渎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声音低沉,“好。”

电梯开始往上走,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散箸的手指还贴在况渎后颈上,指腹慢慢摩挲过那截新露出来的发线,像是要在上面重新写一遍自己的名字。1

段评

磕到了,这糖甜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