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箸极少带况渎出席商务饭局。自然不是况渎不够格,作为斯川的法律顾问,况渎对公司的每一条合同条款都了如指掌,而是散箸不愿意。
高匿有一次直言不讳地问他为什么,散箸说饭局上有人抽烟,况渎的嗓子受不了。
高匿说就因为这个?散箸说还有人劝酒。
高匿沉默了一会儿,说谁敢劝你散总的人喝酒,你不得把人家公司收购了。
散箸没理他。
但这次不行。这次的合作方是一家跨国物流集团,对方派来的谈判团队里有一位法国人,而散箸恰好知道况渎最近在自学法语。
更关键的是,况渎主动提了。他在审完对方发来的合同草案之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这场我去。”
散箸正低头签文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饭局上有人抽烟。”
“我可以坐靠窗的位置。”
“还有人劝酒。”
况渎多看了散箸两眼,“你是摆设吗?”
散箸沉默了,把那份合同终稿签完,放下笔,答应了。况渎注意到他批注文件时比平时多写了两行字,大概是在预演饭局上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
饭局定在周五晚上,照町市一家老牌粤菜馆。包厢很大,落地窗外是初冬的夜色,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骨瓷餐具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光。
况渎坐在散箸右边,散箸的右手始终搭在况渎的椅背上。
对方团队来了五个人,领头的陈总一看就是饭局老手,开场寒暄、敬酒顺序、话题引导,每一个环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总举杯敬到散箸的时候,散箸端起面前的白水,“我不喝酒。”
对方也不介意,转向况渎,“况律师年轻有为,这杯一定要敬。”
散箸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按住了况渎面前那只还没被碰过的酒杯。
“况律师也不喝。”
陈总笑着打圆场,“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饭局前半程风平浪静。况渎安静地吃菜,偶尔对方团队里那个法国人抛过来一两个专业问题,散箸替他挡了。
但况渎注意到,每次散箸替他挡话的时候,那个法国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他对散箸的抢答速度感到困惑。
吃到一半,法国人终于找到机会,在散箸和陈总讨论物流时效的时候,侧身越过散箸,用法语对况渎说了一句:“你们的法务团队很专业,这份合同是我见过最严谨的。”他说得很慢,大概以为况渎需要时间反应。
况渎放下筷子,用法语回了一句:“谢谢。第三条的免责条款我们还有一些补充建议,明天可以邮件沟通。”发音不算完美,但语法准确,用词得体。
法国人眼睛亮了,大概是没想到在照町市的饭局上能遇到一个会说法语的年轻律师。
他又用法语问况渎在哪里学的,况渎说自学。法国人说自学能到这个程度很厉害,然后又用法语聊了几句法国哪个区的红酒好喝、巴黎哪家法学院最老。况渎一一答了,语速不快,但每句都接得上。
散箸坐在两人中间,陈总还在跟他说着第四季度的货柜排期,他的目光却已经偏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偏头的时候,况渎正在说“波尔多的赤霞珠”,散箸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第二次偏头的时候,况渎正在说“索邦大学的图书馆”,散箸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三次偏头的时候,况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对散箸笑,是对那个法国人。
散箸转过头,对陈总说:“第四季度的货柜排期,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明天让刘助理跟你们对接。”
陈总愣了一下,迟疑着:“明天是周六。”
散箸面不改色吐出一个让刘助理老泪纵横的安排:“刘助理周六加班。”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又拿起况渎的大衣,递给况渎。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陈总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不到,又看了一眼散箸的表情,识趣地没有挽留。
回程的车上,散箸开车,况渎靠在副驾上,散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整整一个红灯的时间。况渎偏头看他,发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家,散箸把车停进车库,熄火。车库的灯自动亮了,昏黄的光落下来,散箸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况渎也没有下车,靠在副驾上看着他。
“你刚才用法语说了什么?”
“你听得懂法语。”
“我只听清了几句,他说你眼睛好看。”
“他是在夸我的语法。”
“他夸你眼睛好看,是在前面,夸语法是在后面。两句话分开的,中间隔了大概十五秒。”
况渎看着他。
散箸的法语听力精准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是“听清了几句”,他是全听清了,一直在听,连中间隔了多少秒都记着。
“那你应该也听清我回他了。”
“你回他谢谢,然后用了一个我从没听你说过的法语形容词。”散箸顿了顿,“那个词我没教过你。”
“我从你的法语词典里学的。你说那个人是法国人,我提前查了几个可能会用到的词。”
散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有准备的。你今天说要去,不是因为想参加饭局,是因为你提前做了功课。”
“嗯。你上次说想让我多练习,饭局上有个法语母语者,是最好的练习机会。”
散箸把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解了安全带。他没有开车门,而是侧过身,伸手把况渎的安全带也解了,手指抚上镜片后况渎的眼角。
车库灯在挡风玻璃外面静静地亮着,两个人的脸都半隐在阴影里。
“下次有法语母语者,你练习可以,但不要对他笑。”散箸的声音压低了些。
况渎想说他没有笑,只是在礼貌地弯嘴角,和在法庭上对法官笑是一样的弧度。但他看着散箸那双暗得不正常的黑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散箸不是不知道那是礼貌,他只是不接受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觉得况渎在对自己笑。
“知道了,下次不对他笑。”况渎伸手把散箸垂到眉骨上的一缕黑发拨到一边。
散箸扣住了况渎的手腕。
这件事后来被高匿知道了。高匿在旧食光里笑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说:“况渎你的应酬策略太成功了!成功了到散箸当着合作方的面提前退场。”
谷森在旁边擦杯子,“这算什么应酬,这是外交事故。”
散箸坐在况渎旁边,“合同还在,合作继续。”
高匿问:“那你提前退场是什么理由?”
“他笑的那一下,那个法国人眨了两次眼。他可以被夸语法,但不能被那样看。”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谷森放下杯子,用一种敬仰的语气说了四个字:“心服口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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