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城东废弃的工业区深处,铁皮屋顶锈穿了大半,雪从破洞里漏进来,在暗沉的地面上积成一小片白。
散箸被绑在仓库中央那把旧铁椅上,铁链从椅背绕过来缠住手腕,链条的接口处被一只旧锁锁着。
他靠椅背坐着,深蓝色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那个“箸”字沾了一小片灰。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被铁链磨起了一层细毛,露出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一道浅红的印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散宿站在他面前,同样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转动着一只旧式打火机。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人,一个守门,一个守在散箸侧面三步远的地方。
仓库的东南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屋顶漏下来的雪落在油桶顶上,沿着生锈的弧面慢慢滑下去。
“你还要耗到什么时候?”散宿的声音平稳,被仓库空旷的空间拉长了一些,又在铁皮墙壁上撞回来,变得有些散,“你姓散,你是我的儿子。你耗了十年,在外面折腾了十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散箸没有抬头,垂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铁链压出的红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早就不是你的儿子了,从十年前开始。”
散宿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与散箸平齐:“我让你离开他,是为了你好。他是什么人?他配不上你。你是散家的继承人,你要走的路——”
“是你逼他离开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散箸忽然抬起头,打断了散宿的话,他的目光像凛冽的风刃,径直刺向散宿的眼睛,“他姐差点被人拖走,他爸的公司出事,你用他母亲的身体,用我美曰其名的前程威胁他!”他的声音停了片刻,在下一个音之前吸了一口气,冷笑一声,“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为了我好?”
散宿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打火机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条结了冰的河,河面很厚,看不清底下有多深。
“他已经回来了。”散箸说,“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
仓库的暗角传来一声轻响,像鞋底碾过碎石子。
散宿直起身,目光越过散箸的肩膀,落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了,白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领,身形很高,肩膀有些薄。他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皮肤很白,嘴唇粉嫩。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那颗小虎牙在昏暗中亮了一下:“散叔叔,你们父子俩谈心,我是不是该回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散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温度:“蒲厌辞,你的条件我已经答应了,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蒲厌辞没有接话,他走到散箸侧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仓库深处那堆废弃油桶的方向。
他的嘴角弯着,像在等什么。
油桶后面有一道很轻的呼吸声,轻到几乎被漏进来的风声盖住。但蒲厌辞听到了,他的虎牙在唇边亮了一下。
“况渎哥,”他轻声说,“你出来吧,躲在那里会感冒的。”
没有回答。
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一小团雪吹落到地面上。
蒲厌辞偏了偏头,朝身后的两个人抬了一下下巴。两个人从他身侧走过去,绕过那堆油桶,几秒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和低沉的呵斥声。
况渎被两个人从油桶后面拖了出来。他的羽绒服在拉扯中被蹭皱了一边,浅栗色的头发落了雪。他的右手手腕被一个人反扣在背后,另一只手臂被钳住,他整个人被压得微微弯着腰。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散箸被铁链缠住的手腕上。
蒲厌辞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垂下眼。
“况渎哥,”蒲厌辞笑意盈盈,“好久不见,我现在已经比你高了。”
他伸出手,好像要去帮他扶正眼镜,手伸到一半,况渎偏过了头。蒲厌辞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散箸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过来,语气不善:“蒲厌辞,拿开你的手。”
蒲厌辞偏过头看他。
散箸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况渎被反扣的手上。
那里似乎闪过一丝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