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宿立在仓库中央,与散箸不过五步之隔。大衣领口竖着,遮去半截下颌,只余一道薄而平直的唇线与收紧的下颌角。
他开口时,声音沉缓:“你回来,我放他走。你不回来,他今天走不了。”
仓库里倏然一静,铁皮屋顶的破洞灌进风声,呜呜咽咽,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散箸没有立刻应声。
他低头瞥了一眼腕上的铁链,链身贴着皮肤的那一截已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而后他偏过头,重新望向况渎。
况渎站在光里,羽绒服下摆划破了一道口子,镜片蒙着灰,发间沾过的雪已经化了,在发尾凝成一小颗水珠,将坠未坠。
他看了两秒,像要把这个人从每一处细节里重新确认过,才转回头来,直面散宿。
“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散箸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你让我坐进你的椅子,替你走账,替你挡审计,替你养物流。你让我做的事,我全做了。盛恒砸在我头上的时候,你收手了吗?合同里那些坑,你收手了吗?你找人撞他的时候,你收手了吗?”他停了一瞬,目光钉在散宿脸上,纹丝未动,“你都没有。”
散宿的唇线始终绷着,薄薄的,像刀刻出来的直线,“坐进那张椅子,是你自己选的。”
散箸的眼睛没有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话。他往椅背上一靠,腕间铁链轻轻曳动,发出一声细响。
“你把他从我身边逼走,从不问我愿不愿意就送我出国,后来又把我架上那个位置。”他微微挑起眉梢,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结了冰的嘲讽,“你却说,这是我自己选的?”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在这破败的仓库里回荡得格外突兀。
散宿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散箸将头微微一偏,铁链随着动作蹭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你让我替你走赵老那条线的那年,我十七岁。让我签第一份合同那年,十八岁。让我坐进那张椅子那年,二十岁。”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磨尖的钉子,一颗接一颗钉进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赵老那笔钱的流向,王副手那六年的底单,陈主任那条线上的货样。你觉得,我会不会留下点什么?”
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仍旧锁在散宿脸上,那目光像一支藏了太久的箭,在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倏然离弦,破空而至。
散宿站在原地,面孔上的棱角被漏进来的雪光削去了一层,看上去比平日更瘦削,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再出声时,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你十七岁就开始准备了?”
“是也不是。”散箸望着他,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我从小就知道,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我。真正动手的时候,是在你把他逼走的那一天。”
散宿沉默了。
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下来,卷起地面薄薄一层雪末,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缓缓沉落。
沉默拖得太长,长到铁皮屋顶上有一小块积雪滑下来,砸在地上闷然一响。
良久,散宿终于启声。
那张脸上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里却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你恨我。”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我恨你。”散箸面色未改,双目如炬,“你把他从我身边逼走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恨你了。你把我架上那个位置,让我以为只要坐得够久你就会把他还给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恨你了。”他顿了一下,那停顿短得像心跳漏掉的半拍,“可你是我爸。只要不再逼我,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我不会碰。”
散宿立在原地,大衣在漏进来的雪光里化作一道黑色剪影。他再没有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慢,皮鞋落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拖着一种不常见的沉重。
行至门口,他停了片刻,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况渎身上。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他恨我,他也会恨你的。”散宿的声线恢复了沉缓,句末却微微上扬,像一把钝刀被轻轻抬起,“他这种人,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用的力气是一样的。”
他没有等回应,伸手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细雪从门缝间灌进来,掀起他大衣的一角,猎猎作响。门在身后合拢,铁板震出一声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