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还有，谢谢。”

冯宇辉的白色轿车停在老公园东门的路边，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像是等了很久。

况渎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冯宇辉正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立起来裹着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升上去，融进灰白色的天幕里。

他远远看到况渎的身影从那扇铁栅栏门里侧身出来，愣了一下，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他的名字，但最终没有喊出声。

况渎走到他面前，羽绒服的下摆还沾着雪，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就那样隔着那层雾看着冯宇辉。

“对不起。”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每一个字都像雪花一样冰冷。

冯宇辉看着他，那副憨厚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没有笑，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压着什么。

“你说对不起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况渎低下头，把银框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

“我之前说，我们试到过年前。我本来以为可以。我想忘掉他，我试了，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对不起，冯宇辉，我不该拿你当退路。”

冯宇辉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沾在他没有眨过的睫毛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是被人从嘴角强行扯出来的弧度，又很快收回去。

“你说得这么直接，我连发脾气的理由都没有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涩，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况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冯宇辉那张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

“那你还走不走？”冯宇辉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况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羽绒服内侧口袋，那枚银色的素圈还安静地躺在里面，凉凉的，硌着他的指尖。

“走。”他说。

冯宇辉看了他两秒，拉开车门，“上车吧。”

就在况渎弯腰准备坐进副驾的时候，一辆亮红色的跑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轮胎碾过积雪，发出被压实的细碎声响。车身很低，线条锋利，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突兀。

跑车在白色轿车旁边停下来，车窗缓缓降下。

高匿坐在驾驶座上，金发被雪光映得有些刺眼，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先看了一眼况渎，又看了一眼冯宇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扫过。他的呼吸有些急，呼出的白气从车窗里涌出来。

“况渎？”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你怎么在这里？”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皮鞋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快步走到况渎面前，只说了一句：“他被绑架了。”

况渎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刚才，散宿联合蒲家动的手，把他关在城东那个旧仓库里。我刚收到他的消息，他说要我从老公园东门这边过去。我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况渎身上，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是算到了你会从这里出来。”

高匿深吸一口气，将焦急的心情往下压了压，骂了一声：“真是够恶心的！散宿这家伙竟然还敢把筷子绑架在那里！”

况渎皱了一下眉，“那里怎么了？”

高匿沉默了一瞬，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七岁那年，散宿的对家绑了他，把他关在那个仓库里整整三天。那个仓库以前是个废品回收站，堆着烂木头和旧纸箱，潮湿阴冷，蟑螂成群。他被绑在椅子上，不能动，看着那些东西往他身上爬。后来他被救出来的时候，高烧了五天，从那以后，他看到蟑螂就会僵住。”

高匿看着况渎，“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主动提过。”

况渎神情一愣，想起了很久之前散箸看见蟑螂的状态。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况渎抬起头，看向高匿。

“带我去。”

高匿看了他片刻，没有犹豫，“上车。”

冯宇辉站在旁边，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他看着况渎的背影。

况渎转身朝他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我欠你一个解释，也欠你一个道别。你先把车开回去，路上慢点。等这件事结束，我会给你打电话。”

他伸出手，在冯宇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

“对不起，”况渎抿唇，“还有，谢谢。”

况渎转身拉开高匿那辆跑车的副驾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冯宇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的跑车在雪地里调了个头，轮胎碾过积雪，扬起一小片白色的雾，然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没有放下来的手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雪天里显得很轻，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