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渎这些天很乖,乖到散箸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不吵不闹,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在散箸处理工作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在深夜被压进床里的时候偶尔会主动抬起手臂环住散箸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第二天早上,况渎吃完了那碗红枣小米粥,把空碗放在桌上,眼睛抬起来落在散箸脸上。
“我想用一下手机,就一会儿。”他的声音不大,像是知道这个请求不会被拒绝。
散箸看了他几秒,上楼从书房抽屉里取出那部旧手机,下来放在茶几上。
“十分钟。”他说,然后退到沙发另一端,打开笔记本电脑。
况渎滑开屏幕,登录了他十年前离开照町时新注册的微信。消息涌了进来,有谷森问他什么时候再去他那里吃饭,更大部分的是冯宇辉。
最早的一条是十二天前。
【况渎,你电话怎么关机了?】
中间二十多条,从急切到焦灼,从焦灼到慌乱,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的。
【我问了柚鹤姐,她说你和散箸在一起了。况渎,你不是这种人。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去找你】
况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银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看着那些字,看了片刻。他没有解释,他只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老公园东门】
他把手机放下,翻过去,屏幕朝下。
散箸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一会儿,他的眉头松开,手指继续在触控板上滑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大年三十早上,别墅里张灯结彩。
他们一起贴好春联,两盏红灯笼挂上,向日葵移进青瓷瓶里摆在茶几中央。
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细碎的光影透过红色纸面的镂空落在客厅地板上,像一小片晚霞。
散箸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年糕,白气从糕面上升起来,模糊了他嘴角那道弧度。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
况渎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盏红灯笼,镜片被红灯笼的光照得微微泛红。
“挂这里可以吗?”
散箸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灯笼线挂上吊钩,手臂从他身侧绕过去,冷杉的气息从毛衣袖口渗出来。
况渎没有躲,眼镜的一边被碰歪了一点,他抬手推正。
“好看吗?”散箸问。
况渎偏过头看着他,散箸站在灯笼光里,被那层暖色映得整个人都柔和了。
“好看。”他说。
散箸在厨房里煮饺子,况渎坐在餐桌旁边剥蒜。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水雾,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声音被窗户滤过,变成了遥远的响动。
他们一起吃了饺子,收拾碗筷,擦干净灶台。
况渎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
他转过来看着散箸,“我想出去看雪。”
散箸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外面冷。”
“穿厚一点就不冷了。”
散箸看了他很久,“好。”
他帮况渎穿好那件蓝色羽绒服,领口的毛领翻起来裹住他的下巴,然后蹲下来,帮他把雪地靴的鞋带系好,每一道都系得很紧。
散箸站起来的时候帮况渎扶了一下眼镜,“歪了。”
况渎没有说话。散箸穿上大衣,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条深蓝色围巾,绕在脖子上,推开门,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走到那棵被雪压弯的银杏树下面。
况渎停下来,转过身,雪落在他的肩头。
“散箸,我想回去拿一样东西,你等我一下。”
散箸看着他,“拿什么?”
“戒指。”况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把它拿出来。”
散箸看着他,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你去拿,”散箸说,“我在这等你。”
况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雪地靴踩在雪面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抬起来,留下两串浅而快的脚印。他走到门廊前推开门,走进门厅,门在他身后合上。
散箸静静地站立于银杏树下,目送着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那扇紧闭的门后。雪花悄然飘落,轻轻地覆盖上他的肩头,他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门厅里很安静,红灯笼还亮着,窗花还贴着,向日葵的香气还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况渎穿过客厅,上了楼梯。他推开卧室的门,纸箱靠着衣柜,静静地立在那里。他蹲下来,打开纸箱,那枚戒指盒就放在最上面,深蓝色的绒布,边缘磨得发白。
他打开盒盖,银色的素圈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一丝划痕,内侧刻着四个字母——“Sanz”。他的手指在字母上停了一下,把戒指拿出来,握在掌心,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下楼,穿过走廊,走到一楼尽头,那里有一扇通往车库的小门,平时不用,但锁是旧的,轻轻一推就能挤开。
推开那扇门,冷风裹着细雪涌进来,他侧身挤出去,绕过车库侧面,走进了雪地里。
散箸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手机屏幕亮着,他看着上面的红点。红点先是停在了二楼的坐标上,然后开始移动。
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停在一楼尽头,越过院墙的轮廓,向城北的方向延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雪花轻轻落在他的肩头,附着在深蓝色的围巾,静静地盖在他纹丝不动的鞋尖。
他站在那里,面朝别墅的方向,等待着一扇似乎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那扇门紧闭着,红灯笼的光芒从门缝中悄然溢出,如同一颗不会坠落的星子,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黄色光辉。
雪花依旧纷飞不止,银杏枝头的积雪随风轻轻摇曳,时而飘落,时而又重新覆盖上一层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