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雪。
散箸站在书房的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阳柚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柔软。
“阿子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那个纸箱,他以前一直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我给他寄过去,地址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吧?”阳柚鹤顿了一下,“散箸,你和他……真的复合了?”
散箸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慢慢划了一下,窗面上凝着薄薄的水雾,他的指尖划出一道清晰的痕,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
“真的。”他说。
“当年的事我们其实不怪你,那只是因为你爸……”阳柚鹤叹了一口气,“阿子他刚来这边的时候经常抱着那个箱子发呆,我想,他应该是舍不得的。”
说完,阳柚鹤沉默了几秒,语重心长道:“散箸,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散箸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棵被白雪压弯了腰的银杏树上。枝丫间,一只灰雀停留片刻,轻轻抖动着羽翼,这一动作不经意间将一小团积雪从枝头弹落,雪花轻盈地飘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优雅的弧线。
“一定会的。”他说。
挂了电话,散箸站在窗前没有动。书房的桌面上摊着一份协议,他已经签了字,笔帽还开着,笔尖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墨。
窗外那只灰雀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根被雪压弯的树枝,在风里慢慢弹回原位。
腊月二十六,雪停了,风却大了。
这几日,况渎变得愈发安静。
那本书早已被他翻阅完毕,却仍不舍地从头再读一遍。他仿佛与世隔绝般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再看散箸一眼,更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静默的影子,或是在沙发的一隅默默地蜷缩着,或是在窗台边静静地坐着,抑或是躲藏在散箸视线所能触及的最远角落里。
眼神悠远,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
散箸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目光却落在况渎身上。
暖气把房间烘得很暖,况渎的毛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线条。他低着头,翻书页的手指因为干燥而微微发白。
散箸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条围巾。
深蓝色的毛线,一端绣着一个白色的“箸”字。边缘已经脱线,几处针脚也松散开来,仿佛曾被人用力拉扯过。
他走到况渎面前,在茶几上坐下来,把围巾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走的那天,我把它扯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况渎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但没有抬头。
“高考结束那天,我回到宿舍,发现你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最后我在我的衣柜里找到了这条围巾。”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我把它扯坏了。”
况渎的手指轻轻从书页上滑落,最终停留在那条旧围巾上。指腹触碰到松脱的“箸”字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毛线纹理的散乱。断口处裸露出白色的棉芯,宛如一道久未愈合的伤口,静静地诉说着曾经来不及说出口的不舍。
况渎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你坐过来一点。”
散箸坐到了他旁边,沙发的垫子微微下陷。
况渎把围巾展开,铺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从散箸的衣袋里摸出一根针和一卷浅蓝色的线。他低下头,把线穿过针眼,手指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在断口处起了一针。
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走得仔细,针尖穿过毛线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散箸没有说话,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偶尔滑下来的银框眼镜,推回镜框时指节轻轻擦过镜腿的动作。
客厅很安静,仿佛岁月静好。
窗外的天光逐渐黯淡,直至某一刻,暖黄色灯光随着散箸轻按而柔和地亮起。
况渎缝完了最后一针,线头藏进反面的针脚里,将那个“箸”字抚平,叠好围巾,放在散箸的膝盖上。
“补好了。”
散箸低头凝视着那条围巾,断口处被浅蓝色的线密密地连了起来,像一道被缝合的旧伤口,他的手指从那个“箸”字上慢慢抚过去。
“阿子,谢谢你。”
况渎没有说话,只是把针线收好,放回散箸的衣袋里,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散箸的手背,一触即离。
第二天上午,散箸必须要出门去公司。
他轻轻取下衣架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缓缓围在颈间。柔软的毛线紧贴着他的肌肤,“箸”字恰好落在心口。他在穿衣镜前停留了很久,才推开门,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