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箸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窗外的夜景飞驰而过,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明灭不定。细雪落在车窗上,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他想起那天,况渎的回应。
散箸说:“你只要爱我就够了。”
况渎当时愣了许久,久到散箸以为他在酝酿什么漫长的告白,最后他等来的只有三个字。
不是散箸期待的那三个字,而是——
“对不起。”
散箸当时就笑了。
笑意从嘴角爬上去,爬到眼底就变了味。那层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怒意,是被人从心口剜了一刀却找不到伤口在哪里的那种怒。
他气。气况渎不敢再爱他,气况渎把自己裹成一只刺猬,气况渎当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他恨。恨那十年的空白,恨那些把况渎从他身边拖走的人,恨散宿,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不够强,恨自己让况渎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他没有说。他把那些气和恨一起咽下去了,咽得不动声色,然后说了另一句话。
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没关系”,亦或是“我会等你”。
他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没有那么大方。
“散总,到了。”刘助理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散箸睁开眼。那栋他亲自挑选的公寓楼矗立在夜色中,外墙的灯带勾勒出干净的轮廓。
十二楼的那扇窗户亮着。
他解开袖口,将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扯松领带,把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他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酒桌上下来的人,而不是一个精心计算过每一步的猎手。
“他下班之后有没有见过其他人?”他的声音很淡。
刘助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况先生没有主动去找别人,但是那位冯宇辉来找过他。”
散箸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亮着的窗户,“然后呢?”
“他们去了公园。晚上公园人很少,我的人不敢跟太近,看不清具体动作,但有录音。”刘助理从车门储物格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段衣物窸窣的摩擦声,然后是寒风呼啸的底噪。
冯宇辉的声音先出来:“你在那里的工作怎么样?”
况渎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响起,很轻缓,“还好。”
“感觉你又瘦了。”
沉默,那段沉默很长。
然后况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迟疑,那种他每次想要推开什么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迟疑。
“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宇辉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像是怕下一秒况渎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
“我、我虽然比不上他那么有钱,但我还是想尽我的能力帮你。这是我能凑到的最快的一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他掏出了一张卡或者一沓现金。
“你不用……”况渎试图打断他,但冯宇辉没有给他机会。
“况渎!”
这两个字被他喊得很用力,用力到散箸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不要一直把人拒之门外。之前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你还有我……们。”他的声音在那个“我”字上停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加了一个“们”字,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沉默,又是一段沉默。这一次,散箸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录音里的沉默叠在了一起。
“你偶尔也可以依靠别人。”冯宇辉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或者,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多依靠我。”
散箸的左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你……”况渎只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完。
冯宇辉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况渎,你以后的人生我也想继续参与,我想一直对你好,你不要觉得我在开玩笑,我、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了。
车内的气压骤然降低。刘助理的视线一直盯着车窗外,没有看向后座。但在他的余光中,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蜿蜒到腕骨。
散箸在等。
他在等况渎说出拒绝的话。他知道况渎会拒绝,他知道况渎绝对不会同意,绝对不会和冯宇辉那个处处比不上自己的人在一起。
一定,一定——是吧?
录音里的沉默又延续了几秒,那几秒像几个世纪。
“年前。”况渎终于出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什、什么?”冯宇辉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就试到过年前。如果过完年,我们都觉得可以继续,那就……”
况渎的话没有说完,冯宇辉的声音含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打断了他:“好!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咔哒”录音笔戛然而止,是散箸关掉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暖风吹出来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一声冷笑从后座溢出来。
散箸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宽阔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凌乱的领口在他颈间堆出几道褶皱,显出几分不设防的疲态。
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着,亮得不像一个累了的人,像是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把火,烧得很安静。
“该给冯家找点事做了。”
“是。”刘助理收回录音笔,双手放回方向盘,没有多问一个字。
“还有那个卷款逃走的人,暂时不需要威胁。”
“好的,散总。”刘助理顿了顿,“那后备箱的花,需要我明天重新订过吗?”
散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你明天晚点来接我们。”
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灌进他解开的领口,弯腰从后备箱里取出那捧花。
明艳饱满,金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毛茸茸的细碎光晕,像一小片不会落山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