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课

闹钟响的时候，况渎正陷在一片混沌的梦境里。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一点四十。

他眨了眨眼，瞳孔还来不及对焦，散箸压在他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已经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一只被惊扰了午睡的猫。

况渎没有推开他，只是偏过头，呼吸拂在散箸的黑发上，闻到退烧药和南瓜粥混在一起的淡淡气息。

打开手机，冯宇辉不久前发来一条消息：【课件已经发给你了，你看看】

况渎单手打字回了一句“谢谢”，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试着把散箸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移开，刚碰到那只手的手背，散箸的手指便猛地收紧了。

况渎的手指被箍得有些疼，他低下头，看见散箸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却没有睁开眼。

“散箸。”他低声叫了一句，没有反应。那只手箍得更紧了。

“松手，我要上课了。”

散箸慢慢睁开眼，那双黑眸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浓稠的暗色像未搅匀的墨。他看了况渎几秒，然后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一根。松到最后一根小指的时候，指尖在况渎的皮肤上拖了一小截，像是不舍得离开。

况渎坐起身，越过散箸去够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就在他的身体与散箸挨得极近的瞬间，散箸也撑起身子，手臂忽然缠上来，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的衣领里。

况渎还没来得及反应，颈窝便落下一片滚烫的呼吸。

“散箸？”

“嗯。”声音闷在他衣领里，模糊不清，“我帮你把电脑解锁，有人脸。”

况渎握着电脑，僵在那里。

散箸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带着无法忽视的热度和柔软。

况渎打开电脑递过去，屏幕一亮，闪过人脸验证。散箸神情懒散，半眯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解锁之后便把电脑递还。

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没有看况渎，面朝窗户，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着。

况渎接过电脑，登上微信，把课件下载下来，一页一页地检查。翻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一眼散箸的背影。

散箸的呼吸很平，但况渎知道他没睡。

一点五十五。况渎在课程群里发了会议链接，把电脑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床头。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让背景不至于显得太私密。

两点整，点击“开始会议”。屏幕上涌出学生的签到和问好，他清了清嗓子。

“上课了。”

散箸翻过身来，动作很轻。

况渎感受到了那道视线，那种目光太沉了，沉到像一道实体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烫得他耳廓开始泛红。他没有转头，盯着屏幕，声音平稳，语速很慢，和平时一样。

散箸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举着电脑的姿势上。况渎的腰靠着一个枕头，后背贴着床头板。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每翻一页课件，都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屏幕边缘，防止电脑从膝盖上滑下去。

散箸看着他捏屏幕的手指，因为没有眼镜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垂下来的浅栗色刘海因为低头而遮住了额头。

散箸侧躺着，手指在被子里，离况渎的睡裤大约两厘米。那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隔着空气感觉到况渎的体温，近到他只要再动一根手指就能碰到。

况渎讲完第二个案例，关掉麦克风，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散箸的手指一直没有收回去，目光落在况渎的鼻梁上。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昨晚处理工作时已经吩咐刘助理，今天重新配一副一模一样的眼镜过来，应该快到了。

散箸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对焦，落在况渎的侧脸上。况渎正在回答学生在聊天框里提出的问题，语速比讲课时更慢了一些，指尖在触控板上移动，打出几个关键词投射在屏幕上。

散箸看着那行字，字里行间都是况渎的冷静与条理。他想，如果这个人站在法庭上，一定也是这个样子。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用逻辑和法条筑起一座别人攻不破的墙。

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蹭到了况渎的睡裤。很轻，轻到况渎大概没有感觉到。

四点二十，课程结束。

况渎放下电脑，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眶酸得厉害。他捏了捏鼻梁，手指按到鼻根，摸到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眼镜晚上就到。”散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况渎睁眼，转过头。

散箸还侧躺着，面朝他，眼睛比下午任何时候都亮。那层水雾已经散尽了，露出底下锐利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眼镜？”况渎问。

“因为你在揉鼻梁。”散箸说，“你每次取下眼镜，都会揉鼻梁。”

每次？

况渎的手指停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散箸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们才见面不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