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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不要随便穿裙子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在床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天空却阴沉沉,像蒙了一层旧棉絮。

况渎是被烫醒的。

贴在他后背的那具身体散发着惊人的热度,仿佛一只被人拧到最高档的暖炉,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那股热意丝丝缕缕地往他皮肤里渗。

他迷迷糊糊翻过身,手背无意间碰到散箸的额头,温度高得不像话。他连忙撑起身体,将掌心覆上去,滚烫的。

“散箸?”况渎唤了一声,眉头轻轻拧起。

散箸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许多,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微微泛白。呼吸又重又沉,每一次吐气都携着比体温更高的热气,扑在况渎的手腕上,湿漉漉的。

况渎收回手,下了床,去浴室拧了一条凉毛巾,折得整整齐齐,敷在散箸额头上。

散箸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况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窗帘只拉了一层纱,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透进来的暗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淡淡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下午两点有课,从这里到学校要四十分钟,算下来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待在这里。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把散箸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将还凉着的那一侧重新贴上去。

散箸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漆黑的瞳孔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焦点涣散了一瞬,缓缓落在况渎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板:“几点了?”

“九点多,你发烧了。”

散箸撑着手肘想坐起来,手臂撑到一半便泄了力气,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

况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里摸到的皮肤烫得扎手。他把散箸按回去,说了声“别动”,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南瓜,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室最下面一层,用保鲜膜裹着,切了一半。他取出南瓜,削皮,去瓤,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又抓了一小把小米,淘洗干净,一并下锅,添了水。点火,锅盖盖上去之前,他往里面放了一小块冰糖。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慢慢渗出白色的蒸汽,厨房里弥漫开南瓜与米粒交融的甜香,软糯温热。

粥熬好的时候,况渎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进卧室。

散箸靠着床头坐着,后背垫了两个枕头。笔记本电脑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搬到了膝盖上,屏幕的白光照得他的脸愈发苍白。

况渎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抽走电脑,合上,放到一旁。散箸没有拦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碗粥很烫。况渎用小碗先晾了一小半,推到散箸面前。散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下午有课?”声音还是哑的。

“两点。”

“来得及。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他说得很轻很淡,手指却在碗壁上收紧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紧紧捏着碗沿,捏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况渎静静地看着他。

散箸低着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一小片被烧得发红的皮肤。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扇形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蝴蝶被困在雨中。

况渎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请假,不去学校了,就在这里照顾他。可刚上任不久就请假,到底不妥。

散箸似乎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便放下碗,翻身躺下。

“你快走吧。”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把咳嗽硬生生压了回去。

况渎近视的眼睛一阵恍惚。眼前的场景,仿佛与十年前那次散箸发烧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况媛打来电话催他早点回家,散箸也是这样翻过身,催他快走。

一切似乎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身后响起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窸窸窣窣之后,是房门关上的闷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藏在被窝里的手缓缓攥紧了床单。那双黑眸里,哪还有方才况渎看到的脆弱?那分明是浓稠到融不进任何光线的黑暗。他昨晚故意用冷水洗了澡,湿头发也在浴室里晾了好一会儿,就是为了让自己生病,好让况渎今天继续留下。

他以为自己能留住他。纵然手段卑劣,纵然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他也想把况渎留住。可他失败了。

“吱呀——”

门又响了。散箸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风吹开的。是况渎没走。

散箸艰难地翻过身,蒙着一层水雾的黑眸望向来人。况渎身上还穿着那身睡衣,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翻出来的退烧药。他放好水杯,将散箸扶起来靠在床头。取出药片的脆响,在散箸听来都像悦耳的铃音。

“张嘴。”

帮着散箸吃完药,况渎看了一眼他的电脑,“下午能借一下你的电脑吗?”

散箸眉眼一弯。

“好。”说着,他握住了况渎微凉的手,“我有点困。”

“那你睡觉。”

“你呢?”

“我……”况渎自己的电脑不在身边,没法批改作业,“给学生发个通知。”

散箸嘴上“嗯”了一声,手却没有松开,眼皮半睁着,定定地望着他。

况渎先在课程群里发了线上课的通知,又去问冯宇辉回学校了没有。

冯宇辉回得很快:【怎么了?我今天暂时回学校取文件。】

况渎快速打字:【你能顺便把我办公室U盘里的课件传给我吗?我现在没在学校。】

冯宇辉回了“OK”。况渎放下手机,一抬眼,便与散箸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不是困吗?”况渎眯起眼睛。

那双困倦无神的黑眸望向况渎,嘴角轻轻一挑。

“困~”尾音拉得很长,一个字软绵绵地咕哝着,像在撒娇。

那眼神再明显不过,是想让况渎陪他一起睡。

况渎没法,设好闹钟便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好。

散箸立刻像一块吸铁石般贴了上来,亲昵地蹭了蹭况渎的头顶。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