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桥的公司在这个春天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收拢着。照町市的客户一个接一个流失,供应商一家接一家断联,银行的催款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
阳桥把这一切都挡在了家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在况媛面前从不提公司的事,在阳柚鹤面前总是笑着说“没问题”,在况渎面前只讲一句“你好好复习,别的事有我”。
可况渎内心知道。
况媛依旧靠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毛毯,脸色依旧是白的,笑依旧是轻轻的。她什么也不问,但阳桥每次接完电话走回来,她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不重,阳桥却每次都会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说“没事”。况媛就点点头,继续看电视。两个人都知道“没事”不是真的,两个人也都选择了相信。
阳柚鹤和泊旷开始频繁地往麓藤市跑。那边的新公司需要人盯着,新房子需要人收拾。阳柚鹤每回从麓藤回来都会给况渎带东西。
一袋当地的橘子,一盒手工饼干,一块织了“阿子”两个字的围巾。
围巾织得歪歪扭扭的,阳柚鹤说:“我学了三天就织成这样了,你将就用”。
况渎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每晚睡前摸一下。他从来没戴过,舍不得。
散箸注意到了那条围巾。
有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散箸忽然说:“那是你姐织的?”
况渎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好看。”
况渎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散箸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表情是平静的,目光却有些遥远,像一个人隔着橱窗,在看一件买不起的东西。
况渎想说我可以拜托她也给你织一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散箸似乎看穿了况渎想说什么,把脑袋歪过来,轻轻抵在况渎头顶,蹭了蹭。
“阿子能不能也给我织一条?”
况渎没想到散箸是想让自己织,他会,只是手法不熟。
“好。”他点头应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等他们搬到麓藤,散箸和自己之间会隔着五小时的飞机。而那条围巾,大概会是他在照町织的最后一条。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旧色四中举行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排成整齐的方阵,听校长年级主任讲话。
优秀学生代表毫无疑问是散箸。
他站在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念着那篇不知道是谁写的稿子。
“珍惜这一百天,让梦想在六月绽放。”
声音平稳从容,带着恰到好处,不烫不冷的热情,台下掌声很热烈。
况渎静静地站在班级方阵中,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主席台上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那人的黑发在风中轻扬,而他发出的声音却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距离,才缓缓抵达况渎的耳边,宛如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朦胧而又遥远。
明明看得到,伸手却碰不到。
散箸念完稿子,走下主席台,经过况渎身边。
当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拂过况渎的手背,随即迅速收回。他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况渎的手背上,那一小片被碰过的皮肤,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