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长出了玻璃

正月十六，旧色四中开学了。

冬天尚未完全退去，但阳光似乎已悄然转变了质地，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辉。温暖而细腻的光线轻拂肌肤，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感。

教学楼的走廊深处，一块新的倒计时牌静静地立在那里。

“距离高考还有110天。”

鲜红的数字印在漆黑的底板上。

值日生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擦掉旧日的痕迹，改写上新的数字，再擦掉，再改写，就这样日复一日。而那些数字，似乎也随着日子的推移，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瘦弱。

况渎返校那天，阳桥开车送他。车比先前那辆更旧了些，况渎坐在副驾，阳桥没有熄火，双手握着方向盘，望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

“阿子，高三下学期了。”阳桥说。

况渎嗯了一声。

“你专心复习，家里的事别操心。麓藤那边都安排好了，考完试咱们就搬。”阳桥的语气是轻松的，可况渎听得见那层轻松底下的压力。

“爸。”况渎叫了他一声。

阳桥偏过头来。

况渎想说谢谢你，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放在嘴边就化开了。

他最后说的是：“我会考好的。”

阳桥笑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况渎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我知道。”

况渎拎着书包和行李箱走进校门，经过公告栏时停了一下。

光荣榜已经换了新的。散箸，701，年级第一。照片上的人穿着校服，黑发黑眸，嘴角挂着那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况渎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寝室的门开着。

散箸已经到了，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化学练习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黑发和寒假前没什么两样，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颧骨还是有一点突出，可比期末那阵子好了些，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下去。

他看到况渎，嘴角弯了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来了？”

“嗯。”

况渎把书包搁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书从包里掏出来，一摞一摞码在书桌上。

散箸没有帮忙，就坐在旁边看着。

况渎背对着他，却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温热的，无声无息地覆上来。

“寒假过得怎么样？”

况渎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间咖啡馆，想起散宿的声音，那张名片还压在自己抽屉最深处，被几本书严严实实地盖着，手指在衣领的折痕上停了不到一秒。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

开学第一周，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卷进了高三下学期的节奏。

早读提前了十五分钟，晚自习延长了半个小时。课间的走廊上再也看不见闲逛的身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本小册子，英语单词、古诗文、公式汇总、理综考点。食堂排队的队伍里有人低头默背，水房接水时有人嘴里念念有词，连厕所隔间里都能听见翻书的细碎声响。

旧色四中的高三楼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发出低沉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

况渎把手机里的游戏删了，社交软件的通知也一并关掉。他把每天的时间切成块，早读背英语，上午刷理综，中午做数学小题，下午跟语文课加英语阅读，晚自习整套整套地做理综或数学，熄灯前再把当天的错题过一遍。

散箸给他做的那个错题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填满了红色的批注和蓝色的补充。他把那个本子放在书桌最上面一层，每天第一个翻开，最后一个合上。

上课的时候，散箸的右手和况渎的左手还是会不小心碰到一起。

从前碰到的时候，散箸会顺势勾住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偷偷握一会儿。

可现在，不握了。

他们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如同一块透明的玻璃。这层玻璃虽然看不见，却冷硬地横亘在两人之间，阻隔着彼此的心跳与温度。

况渎不知道散箸有没有察觉，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这块玻璃是他亲手放的。自从接过那张名片的那一刻起，自从答应散宿“高考之后离开”的那一瞬起，这块透明的屏障便伫立于此，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一段即将告别的青春。

那层隔阂虽薄，却异常坚固。透过它去观察散箸的笑容，连那原本的笑颜都似乎被压缩，变得微小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