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距离高三下学期开学只剩下短短一周。积雪已经完全消融,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清冽起来。
况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朴隅咖啡馆,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散宿。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况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外套,深色长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些。
他跟阳桥说出去一趟,阳桥问他去哪,他说见个同学,阳桥没多问。
坐了三十多分钟的公交,在城南一个路口下车,沿一条安静的街道走几百米,远远看见了“朴隅”的招牌。
一家极普通的咖啡馆,开在两条街的拐角,门面窄小,灰色外墙,深色门窗。若不是门口那块小小的木质招牌,很容易就错过了。
散宿选这个地方,显然不是因为他常来,而是因为这里足够普通不起眼,能让任何人都不会留意到里面坐了两个人在谈什么。
况渎推门进去。
咖啡馆里人很少,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格。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深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面前搁了一杯清咖啡,没有动过。散宿比况渎记忆中瘦了些,但那双和散箸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在看到况渎的瞬间,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况渎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原木色方桌,桌上搁着一小束干花。
“况渎。”散宿开口,声音比况渎想象中要低沉,不像阳桥那样带着温度,也不像散箸那样在平静底下藏着暗涌。
“散叔叔好。”况渎面色平静。
散宿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我找你,是因为散箸。”
他把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叠,姿态松弛得像在谈一桩谈过无数次的生意。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优秀,自律,上进。从小到大,他要什么都能得到,因为他值得。”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直视况渎,“可你呢?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况渎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缩了一下,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散宿看着他,那双和散箸一样的黑色眼睛里没有刻意的锋利。
可正是那种不在意才更刺人。他不是在攻击,他是在陈述,陈述一件在他看来无需讨论的事实。
“你成绩不错,但那是散箸帮你补的。没有他,你还在倒数。你会什么?你有什么才艺?你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你的亲生父亲是个赌鬼酒鬼,你妈带着你改嫁,你继父开了个小公司朝不保夕,你姐姐——”散宿没有说完,省略的部分比任何字都重。
“这些不是你的错,我不说你好或不好。但你想过没有,散箸跟你在一起,你能给他什么吗?”
况渎没有回答。
散宿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每一句话都带着锋利的口子。
“他跟你在一起,得瞒着所有人。在学校里偷偷摸摸,连手都不敢在人前牵。以后呢?上了大学,工作了,他要一直瞒下去吗?你有没有想过,他本来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最好的大学里,身边站着一个同样出色的人,所有人都祝福他。可现在,他只能跟你躲在角落里,连发条消息都要背着人。”
散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觉得自己是在爱他,还是在拖着他?”
最后一个词:拖。
不是“配不上”,不是“不够好”,是“拖”。
这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重。因为“拖”意味着你在让他往后退。你不是不够好,你是在让他变差。
况渎的呼吸变重了,他看着桌上那杯没碰过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散宿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不离开他,我会让你离开,方式有很多种。我可以让你父亲的公司在搬到麓藤之前就彻底死掉。我可以让你母亲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恶化到需要长期住院,恶化到你需要退学去照顾她。我可以让散箸失去保送资格,让他因为他父亲对他失望而不得不被送出国,永远离开这个国家。你想试试哪一种?”
况渎缓缓抬起头,银色的瞳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其中缓缓流淌,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破碎开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散宿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推到况渎面前,“我的电话。你想好了,打给我。但我希望你记住,你多跟散箸在一起一天,他就多被你耽误一天。你是真的喜欢散箸这个人,还是喜欢那种被他捧着被他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他把最后这句话放得极轻,轻到像一根针落下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可扎进去的地方,是肉里最深最软的那一块。
况渎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张白色的名片。
“散宿”两个字印在正中,底下一行电话号码。名片旁边是那杯从始至终没有动过的水,水面很静,一丝波澜也没有。
半晌,况渎伸出手,把那张名片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
散宿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系好大衣扣子。
“高考之后,解决好。不要让散箸来找我,也不要让他知道今天的事。让他安安心心准备高考,这是你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深色大衣的身影没入街角,消失在午后白惨惨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