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红线断，魂梦散（3）

迪迦没有去追。或者说，从清玥倒下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行动，都只是为了清除眼前的障碍，而他的灵魂，他的全部注意力，早已随着清玥流逝的生命，一同死去了大半。

自爆的余波和烟尘缓缓散去。迪迦站在原地，周身那恐怖的灰色气息和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样貌。但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脸色是一种透支生命般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双重新变回暗金色的眼眸，空洞得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盛满了全宇宙最沉重的绝望和死寂。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身，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向那个保护着清玥的光罩。

光罩内，清玥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胸口的伤口不再流血，因为血似乎已经流干了。她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甚至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化作光影消散。点点微弱、带着淡金色和一丝红线光泽的光屑，正从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尤其是伤口处，不断地、加速地飘散出来——这是灵魂本源和生命印记开始彻底溃散的征兆！她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阿玥……阿玥……”迪迦跪倒在光罩旁，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光罩解除，将清玥那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体重新抱出来，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她正在消散的生命。他的体温，无法温暖她迅速冰冷的身躯；他的拥抱，无法阻止她灵魂的逸散。

他徒劳地继续输送能量，但那能量如同注入一个底部完全破裂的容器，瞬间流失殆尽。他只能眼睁睁“感受”着，怀中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那种即将彻底失去她的、灭顶的恐惧和冰冷，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清玥！”赛罗和雷伊围了过来，看到清玥几乎透明、光屑纷飞的样子，都是心如刀绞，虎目含泪。

就在这时，清玥似乎感受到了迪迦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感受到了他灵魂深处传来的、那如同宇宙崩塌般的绝望悲鸣。她那涣散的瞳孔，极其微弱地、艰难地，最后转动了一下，努力地想要聚焦，看向迪迦。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迪迦手腕上，那命定红线的印记，在这一刻，传来了她最后残存的、微弱到如同萤火、却清晰无比的意念波动，如同一缕温柔的风，拂过他死寂的心湖：

「迪迦……别哭……」

「好好……活下去……」

「能爱你……保护你……我……不后悔……」

「永远……爱你……」

这缕意念，如同秋日最后一片落叶，轻轻飘落，然后，彻底消散在虚无之中，再无痕迹。

与此同时，清玥的身体在迪迦怀中，轻轻一颤，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周身的圣洁之光，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彻底熄灭、隐去。她的身体并没有像普通生命死亡那样僵硬或腐坏，而是以一种更残酷、更令人心碎的方式——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无数细小的、带着淡金色微光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辰，缓缓升腾，飘散在冰冷的虚空中。

“不……不！阿玥！不要！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再看看我！阿玥！”迪迦发疯般地收紧手臂，却只抱住了更多的光点。他徒劳地用手去拢那些飘散的光屑，试图将它们重新聚拢，却只能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溜走。他低下头，疯狂地亲吻她尚且残留着轮廓的额头、眼睛、嘴唇，但那触感正在迅速变得虚幻。他感受到怀中的“实体”正在飞速消失，那种空荡荡的、失去一切的冰冷绝望，将他彻底吞噬、淹没。他像一头失去伴侣、濒死的孤狼，发出压抑到极致、却更加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呜咽。

“快！她的灵魂在彻底溃散！留住精元！最核心的那一点生命印记和灵魂本源！”雷伊最先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他看出清玥的消散方式特殊，那逸散的光屑中，似乎还有最核心、最顽强的一小点微光，在艰难地维持着不灭，或许是因为圣洁之光的特殊性，或许是因为命定红线最后的羁绊。他立刻双手疾速结印，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的金色雷光，那些雷光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和收束的力量，形成一个复杂玄奥的牵引阵法，试图捕捉、凝聚那些逸散的灵魂光屑，尤其是护住中央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淡金色光点。

赛罗也猛地反应过来，强压下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悲痛和愤怒，双目赤红，咬紧牙关，将自身最精纯、最本源的光能量，毫无保留地、如同江河决堤般注入雷伊的阵法中，协助稳定那个脆弱的牵引力场，小心翼翼地收集。

迪迦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也立刻将自身能量（主要是那部分与清玥同源的光明能量）剥离出来，以最轻柔、最小心、仿佛对待世间最易碎泡沫的方式，注入阵法，配合着雷伊的引导。三人合力，精神力高度集中，在这与死亡赛跑的瞬间，终于在清玥的身体完全化作光点消散、最后一点轮廓也即将隐去的前一刹那，成功地将那一小团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淡金色中缠绕着一丝细微红线光泽的光点——清玥最后残存的、凝聚了她生命本源印记和核心灵魂碎片的“精元”，艰难地、完整地凝聚、封印在了雷伊及时提供的一枚专门温养灵魂的、纯净无瑕的永恒能量水晶之中。

水晶约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部那一点微光极其缓慢地、仿佛呼吸般明灭着，脆弱得令人心碎，却又顽强地证明着，清玥并未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尚存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迪迦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双手，近乎虔诚地、小心翼翼地从雷伊手中接过那枚冰凉的水晶。他将水晶紧紧、紧紧地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传来一阵阵被掏空般的剧痛。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怀中人的消散而崩塌，只剩下这枚水晶和心底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只有他微微耸动的肩膀和无声滚落的、大颗大颗砸在虚空（凝结成能量泪滴）又消散的泪水，证明这尊雕像内，还有一个正在被凌迟的灵魂。

赛罗看着迪迦那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样子，又想起清玥两次重伤、最终消散，都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想到她曾经明媚的笑容，想到她为迪迦承受“月祭”之苦时的惨烈，想到她最后挡刀时那决绝的眼神，新仇旧恨，巨大的悲痛与无法宣泄的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中喷发！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迪迦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迪迦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只是双手依旧死死护着胸口的水晶。

“都是因为你！迪迦！你看看！你看看清玥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赛罗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迪迦空洞无神的双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指控，“就因为你！她一次次被卷入危险！一次次为了你拼命！上次是‘月祭’，差点死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救回来一点！这次又是因为你！因为你招惹的疯女人！她……她又为了你挡那一下！现在连身体都没了！就剩下这么一点……一点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的……”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巨大的悲痛让他扬起拳头，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愤怒，狠狠一拳砸在迪迦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