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罗别过脸去,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眼中也有剧烈的挣扎和不忍闪过,但想到清玥那微弱的精元,想到未来可能的风险,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扭开头,不再去看迪迦痛苦的模样。
雷伊将封印着清玥精元的水晶,从迪迦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中,轻轻却无比坚定地取了过来,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隔绝一切探测的圣光收纳盒中。“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清玥的精元送回光之国,放入圣灵树根系最核心、最纯净、守卫最森严的永恒生命温养秘境。奥特之父、奥特之母,所有光之国的族人,都会日夜为她祈祷,汇聚整个光之国最纯净、最温和的光明能量滋养她,呼唤她。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看向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仿佛正在被无形酷刑折磨的迪迦,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最终通牒般的冰冷:“迪迦,时间不多了。每拖延一刻,清玥的精元就虚弱一分,你的气息也可能引来残余黑暗的窥探。做个决定吧。是为了你自私的不舍和痛苦,赌上清玥最后这渺茫的希望;还是为了她,承受这剜心剔骨、灵魂剥离之痛,给她一个真正安宁、不受你牵连的重生机会。你知道该怎么选。”
迪迦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道红色的命定红线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着热,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属于清玥最后残留的温暖与羁绊波动,仿佛在无声地呼唤他,抚慰他。这红线,是她亲手系上的,是他们爱情的至高誓言,是他们灵魂交融的证明,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真实不虚的温暖与色彩,是他此刻濒临崩溃时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现在,要他亲手斩断它?
痛。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痛。仿佛有人用最钝的锯齿,在他的灵魂最柔软、最珍贵的部位来回拉扯、切割,要将他活生生劈成两半!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心脏痉挛到几乎停止跳动,喉咙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右手并指如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凝聚起一丝微弱却锋锐无比、凝聚了他全部意志与悲痛的光暗交织的能量——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足以斩断这灵魂契约的力量。他死死地盯着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印记,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它最后的模样刻入永恒。
阿玥……他的阿玥……那个在小周天祭坛惊鸿一瞥、便照亮了他十二万年孤寂岁月的仙子;那个在落日森林受伤后,对他露出信任微笑的姑娘;那个在星空下接受他笨拙告白、眼中盛满星光的爱人;那个为了救他承受月祭之苦、奄奄一息的傻瓜;那个最后时刻,用生命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消散前还说着爱他的傻女人……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柔呢喃,她的坚定勇敢,她所有的美好与深情,早已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入他的灵魂,融入他的骨血,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现在……要他亲手斩断与她的联系?抹去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不!他做不到!做不到啊!
指尖悬在红线印记上方,几度颤抖着想要落下,却又因那钻心蚀骨、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本能深处疯狂呐喊的不舍而停滞。泪水早已决堤,混合着嘴角的血迹,大颗大颗滚落,滴在手腕上,滴在红色的印记旁,仿佛血泪。
最终,他闭上眼。
脑海中最后定格的,不是初见的惊艳,不是告白的甜蜜,而是她最后看向他时,那温柔不舍、却带着释然与无悔的眼神,是她通过红线传来的那句「好好活下去」,是她消散前那句「永远爱你」。
为了阿玥……为了她还能有一个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星空下再也没有他们的誓言,溪花苑里再也没有她的笑声,他的记忆里再也没有她的模样,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道光……只要她还能存在,还能在某一天,重新睁开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再次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暖……
那么,这剜心之痛,这永恒的空洞,这比死亡更可怕的遗忘……他……愿意承受。
“呃啊————————!!!!!”
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绝望、不舍与最终决绝的嘶吼,仿佛野兽濒死的哀鸣,从迪迦灵魂最深处爆发出来!与此同时,他颤抖的指尖,带着斩断自身命运、撕裂灵魂般的沉重与惨烈,狠狠地、决绝地划向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命定红线印记!
“嗤——!”
没有皮开肉绽的声音,没有鲜血迸溅。但那道红色的印记,在能量触及的瞬间,仿佛活物般剧烈地挣扎、扭动、闪烁起来!发出一阵只有迪迦能清晰听到的、如同世界上最珍贵琴弦被强行绷断的凄厉悲鸣!一缕极细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却连接着灵魂深处另一端的红色光丝,从印记中被生生斩断、抽离!那光丝在空中如同有生命般,痛苦地蜷缩、舒展,最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叹,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冰冷的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红线断裂的同一刹那!
“噗——!”迪迦如遭九天雷霆劈中,猛地弓起身,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不再是纯粹的暗金色,其中夹杂着点点淡金色的、如同星屑般的光点——那是清玥留在他体内的圣洁之光,因灵魂契约的强行断裂而产生的剧烈震荡与剥离!他感觉到,灵魂深处有什么至关重要、与他生命本源紧紧相连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巨大、漆黑、冰冷到让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尖叫的空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捏碎、再狠狠碾过,痛得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和灵魂破碎的轰鸣,几乎瞬间就要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关于清玥的所有记忆——从第一次在小周天祭坛瞥见的那抹惊艳身影,到落日森林重逢时她眼中的信任;从星空下告白时她羞红的脸颊和闪亮的眼眸,到溪花苑里日常的点点滴滴;从她为救他承受月祭之苦的惨烈画面,到她最后挡在他身前、化作光点消散的永恒梦魇……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甜蜜与痛苦……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如同被投入剧烈搅动的浑浊水流中,又像是被蒙上了无数层厚重湿透的纱布,色彩褪去,声音远去,触感消失……
一股强大的、由他自身意志引发(在雷伊言语引导下)、却又带着自我毁灭意味的封印力量,从他灵魂深处那个新出现的空洞中涌出,如同最贪婪的黑色潮水,开始疯狂地拉扯、吞噬、拖拽那些关于清玥的记忆碎片,要将它们彻底拖入灵魂最深的、永恒的黑暗深渊中永久沉埋、封印!
“不……阿玥……我的……阿玥……”他徒劳地伸出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着,想要抓住那些正在飞速流逝、变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光影,想要留住哪怕一丝她的气息、她的笑容。但指尖划过,只有一片冰凉的虚无。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雷伊手中那个收纳盒,那里面的微光,此刻在他迅速模糊、被黑暗吞噬的感知和记忆中,也变得陌生、遥远、无关紧要……仿佛只是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的封印潮水淹没、所有关于清玥的记忆被彻底拖入永恒沉寂的前一刻,他用尽灵魂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透支着即将消散的自我,看向雷伊和赛罗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灵魂的血泪:
“带她……回去……圣灵树……求你们……救她……”
“别……告诉她……关于我的……任何事……”
“让她……彻底……忘了我……”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
“……”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唇边。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弱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了。他维持着半跪在地、向前伸着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低下头,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最深、最沉、最绝望的永眠。一道灰蒙蒙的、却坚固无比到令人心悸的能量外壳,从他体内自发涌出,迅速蔓延,包裹全身,形成了一尊如同亘古以来便存在于这片虚空的、寂静无声的、散发着淡淡悲凉与死寂气息的雕像——这是他选择的,最终的自我放逐与封印,沉眠,直至未知的将来,或者,直至永恒。
雷伊上前,小心地探查了一下,确认迪迦的生命体征以一种极低但平稳的状态维持着,灵魂陷入了最深层的自我封印和记忆封存状态,如同植物人,但更加彻底。他沉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心地将收纳盒贴身放好。
赛罗看着迪迦化作的、再无生气的雕像,又看看雷伊怀中代表着清玥最后希望的水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住牙关,将脸转向无尽的星空,不让眼中的湿意落下。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们默默地将迪迦的封印雕像安置好(暂时),带着清玥的精元,以最快的速度,悄然返回了光之国。得知一切后,奥特之父与奥特之母悲痛万分,奥特之母更是当场落下泪来。但事已至此,他们立刻做出了最理智也是最无奈的决定。清玥的精元被以最隆重的仪式,送入了圣灵树根系最深处、也最纯净安全的“永恒之心”生命温养秘境。光之国举行了前所未有的、庄严而悲恸的全体祈愿仪式,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将最真诚的祝福、最纯净的光明能量与愿力,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向圣灵树,祈求这生命与光明的源泉,能够以无尽的耐心与温柔,滋养、修复、唤醒那一点脆弱却顽强的精元,唤回他们深爱的圣女。
而迪迦的封印雕像,则被秘密转移到了光之国一处绝对隐秘、能量极度稳定、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封闭次元空间内。关于他的一切,连同这场惨烈战役的绝大部分细节,被光之国最高议会列为永恒封存的最高机密,仅有奥特之父、奥特之母、赛文、佐菲、雷伊、赛罗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全部。对外,只宣称迪迦奥特曼在追查黑暗势力重大阴谋时不幸失踪,下落不明。光之国上下,弥漫着一层悲伤与肃穆的迷雾。
***
消息,如同跗骨之蛆,终究还是通过黑暗世界特有的、见不得光的渠道,传到了侥幸逃脱、正在某处更加隐蔽阴暗的巢穴中,依靠吞噬残余黑暗能量和生灵怨气艰难恢复的卡蜜拉耳中。
“迪迦……自我封印……沉睡了?清玥那个贱人……魂飞魄散?只剩一点精元被带回光之国?”卡蜜拉靠在一堆冰冷的骸骨上,身上暗红色的纹路黯淡了不少,气息虚弱,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一阵嘶哑、疯狂、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扭曲快意的大笑,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在阴暗的巢穴中反复回荡,如同夜枭的哭嚎!
“哈哈哈哈!死了!那个贱人终于死了!连身体都没留下!只剩一点可怜的残魂!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抢走我的东西的报应!”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笑了许久,她才渐渐停下,眼神变得阴冷而狂热,低声喃喃,如同毒蛇的嘶语:“迪迦……我的迪迦……他一定是因为太痛苦了,太绝望了,所以才选择沉睡,对不对?他无法承受失去那个贱人的痛苦,所以把自己关起来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巢穴边缘,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虚空,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比坚定和扭曲的光芒:“他忘了一切……忘了那个该死的女人……现在,他的世界里,又只剩下黑暗了……不,还有我!我一定会找到他!找到解开他封印的方法!”
她转过身,看向角落里气息奄奄、几乎不成人形的希特拉和达拉姆(他们自爆核心,伤势远比她重),声音变得冷酷而充满野心:“希特拉,达拉姆,给我撑住!用尽一切办法恢复!我们失去的,要加倍夺回来!黑暗魔神被封印,不灭忍那个废物生死不明……但这正好!黑暗的世界,需要新的主宰!”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间,看到了那尊寂静的雕像:“迪迦,你等着……我会找到唤醒你的方法,但不是唤醒那个被光明污染的废物……我要唤醒的,是最原始、最强大、只属于黑暗、也只属于我的——黑暗迪迦!我会把你彻底夺回来,清洗掉所有无用的记忆和光明,让你重新成为我的王!我卡蜜拉,才是你永恒的唯一!”
黑暗中,卡蜜拉的誓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巢穴中萦绕不散。而光之国圣灵树那永恒温暖的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精元,在无尽光明与祈愿的温柔包裹下,正进行着一场寂静无声、却与消亡永恒抗争的、漫长到绝望的重生之旅。断裂的红线一端,早已湮灭于时空;另一端的主人,则在永恒的沉眠与遗忘中,失去了所有关于爱的色彩与温度。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陷入了最深、最痛、也最令人窒息的凝滞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