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怔了怔。
从前……
他想起从前,常同父皇、母后、温姐姐和表哥在宫中听戏,如今忆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叹了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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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令月,时和气清,窗外春光漪漪。

殿下,瞧那梨枝都露芽了,再过几日,满树花开,春天就真真来了。
休养了大半个月,宋亚轩依然身子颓然,但许是春日将近,气候回暖,这两天人也精神了不少。

等您身子好转了,我推您到外头走走。
宋亚轩抬头,外头春光正盛,景物看上去像隔了一层,虚浮得如同并不真切。
其实这段时日,他总觉得自己似在梦中般恍惚。
他低眸抚了抚怀中小猫,轻柔道:
那就带你出去走走吧,小呦呦。

呦呦伏在他的掌心咪咪叫,伸出的小舌头舔着他的手指,酥酥麻麻的,难受又好受。
卧床的时光里,呦呦一直在身边陪伴,小家伙可爱乖巧,讨人喜欢,成为他为数不多的乐趣所在。
正说着,帘子被人掀起,一道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黑黝黝的明亮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轩轩哥哥!”
你怎么来了哟,别把病气过给你。

这个男孩乃温姐姐之子,不过两岁,却能背得诗文,只见他用稚子童音朗朗背诵《爱莲说》,好不可爱。
宋亚轩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吟吟道:
闻舟天资颖悟,真厉害。

“是阿娘教闻舟读的。”
“轩轩哥哥,阿娘去哪里了?”
宋亚轩目光稍暗,心中哀戚,顿了会方才应声:
闻舟乖乖长大,长大了就知道了。

稚童心思单纯,没再多忖,捧着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便吃吃笑着跑出了去。
他郁郁叹了声气:
孩子没有爹娘疼爱,真可怜见儿。

声渐渐顿下来,他调转视线看秦娘:
秦娘,我要托你一件事。


殿下吩咐。
如果哪天我死了,闻舟就拜托您了。替我把他带走,远离皇宫是非……

我对不住太多人了,不能再对不住他。

秦娘愕然,随后抹泪应允。她絮絮地又说起一些劝慰之语,但宋亚轩已无心再听了。
他进里间,把侍立的婢女打发出去,和衣睡下。
帘幕风轻,月侵孤枕,困顿拉着意识下沉。镂花琉璃罩下烛火轻漾,杳杳散落在他眼底——那一点红慢慢模糊、扩大,逐渐漫成满城的灯花。他看见自己和阿文乘着小舟,船翻了,灯也翻了,阿文把他从泡着蜡油和纸浆的水里捞起来,手中灯笼却已烧成一团灰。有零散火星子溅起来,直冲云霄,在高空炸开绚烂的花,一片片,一丛丛,此起彼伏,阿文在漫天烟火下吻住他,祈愿要年年一同守岁。
再抬头时,开到荼蘼的烟花,在绽放之后下坠飘散,落在宫檐之上,转瞬之间,漫天华彩成了焚城的业火。他看见火光中父皇母后痛苦扭曲的面容,他们怨恨悲凉地望着自己,质问着为何要引狼入室,害死大家。他尖叫着冲过去,却只看见阿文站在逆光里,手持着弓,将一支白翎箭对准了张真源的胸口。
枕是湿的,天还未亮。
宋亚轩望着湛青蓝帐顶,眼神空濛,有泪无声滑落,在锦被上晕泅。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
若是要问他这一生过的好不好,他想开头是好的,只是没有福气,好不到最后。
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去,唯留他拎着一颗疮痍无数的心脏,带着绵长无尽的愧疚在世上苟活,如行尸走肉。
可最该死的应当是他。
他不恨任何人,唯无法原谅自己。
窗外风吹过树梢和檐角,呼啸声中伴着铁马的叮当,像一曲苍凉悲伤的挽歌。
宋亚轩拢衣起身,在宫中蹒跚而行。
天上挂着一轮挫出毛边的月亮,满地花影参差,苔痕浓淡。
他推开一叶漆色脱落的门,院内曾经秾华灼灼的桃树,如今只余枯枿朽株。他在桃树下挖出一坛酒,这是他与真源哥哥一同埋下的,却再也无法一同对饮了。
那坛酒启封时,泥封上还沾着当年的指印,他端起来,仰头饮尽。
真源哥哥还说桃花酒甘似蜜糖。
骗人。
明明喉间涩得发紧,苦得人眼泪都流出来了。
许是醉了,他在树干旁倚下。月儿真亮啊,亮得他发昏,一切都从他眼前渐渐恍惚。
他恍然看见阿文,还是那风姿秀致、英挺如松少年郎,是那与他朝夕相守的小侍卫。
他恍然看见自己同父皇、母后和表哥一家人在宫中听戏,台上人声若懒燕娇莺,唱着繁荣绮梦,道尽爱恨嗔痴,台下人对诗饮酒,丝竹笑语如在耳畔。
这辈子真真如痴梦一场。
下辈子,要生得寻常人家。
多累啊……他困得虚脱,支撑不住眼皮了,慢慢合起来。远处有女子在唱一首凄婉的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终于要回家去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