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邸的生辰夜,温柔正好。
暖黄灯火铺满整座宴会大厅,鎏金灯光缠绕着盛放的七色蔷薇,空气里浮动着奶油、鲜果与花香交织的清甜。乐曲轻缓流淌,笑语温柔起落,十五岁的生辰宴会,盛大而安宁。
若叶穿着精致的礼裙,鬓边别着小巧的黑蔷薇发饰,眉眼弯成柔软的月牙。她被父母护在身侧,脸颊沾着一点浅浅的奶油,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烛火在暖金色的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碰了一下边缘。若叶正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奶油表面还残留着她刚才用叉子画下的那一小圈弧线。
她感觉到烛火的变化时抬起头,朝天花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低下头继续吃蛋糕,但叉子落下的时候比之前轻了一点。
黑子是第一个感觉到异样的人,她靠在窗边,正要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她皱了皱眉,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然后又换回来,像是在试图找到一个让记忆重新回来的角度。她没有找到,她只是觉得空气变重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一间密封的房间里慢慢地往地面上倒沙子。
小雏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正要挖起一块抹茶蛋糕,但她的手指在距离碟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眼睛失焦了半拍,像是在看某件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然后她眨了眨眼,继续挖起了那块蛋糕,但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收回注意力。
赤仓没有注意到小雏的停顿,他正在回答武泽关于蛋糕配方的问题,说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杯子的手,那只看似随意搭在杯沿的手指比平时多出了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刮过,他自己也不确定那道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了一眼小雏,确认她还在吃蛋糕,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那只手放到了桌面以下。
南希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没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东西,但她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拆解一件织物的振动——不是通过地面传来的,是通过空气本身。她放下茶杯,侧过头看了一眼若叶,若叶正在低头吃蛋糕,银发从肩头垂落,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
风从窗外涌入,带着一丝微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的气流。黑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没有人回应她,她也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厅内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那阵风带走了,然后又在一息之后重新落回原处。
若叶似乎听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朝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黑子已经转过身去喝茶了。
那一刻,若叶感觉到了,一种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震颤,来自她记忆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它收回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南希的视线扫过全场,她看见赤仓的手放在桌面以下的位置,那不是一个放松的姿势,更像是一个在掩饰什么的姿势;她看见小雏的勺子在半空中停了太久;看见黑子把棒棒糖换到了右边又换回来,那都是些很小的异常,小到可以被解释成走神、困倦、夜风带来的凉意,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怎么了,南希姐姐?」若叶抬起头。
「没什么。」南希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有点闷。」
若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正要低头继续吃蛋糕,但她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南希的茶杯上,那杯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是凝结的油脂一样的光泽,她一眼就看出那不是茶原本的样子,她的目光在那层光泽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了视线,像是没有看见。
一切都在变暗。
不是灯光的变暗,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时间本身正在被什么力量压薄的感觉。赤仓的眼睛失去了焦点,他手里的杯子正在缓缓倾斜,但他没有察觉。
琥珀停在走廊入口处,身形微微一僵,像是在某条看不见的线前停住了。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厅内,但眼神里的那层光正在被一层极浅的灰色覆盖。
南希是最先意识到这一切的,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极薄的东西包裹住,像一件正在被缓慢折叠起来的披风,从边缘向中心收拢。
她伸手去握腰间的刀柄,但她的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樱吹雪冰凉的金属鞘面,她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正在缓缓剥落的记忆边缘。
雪。
她站在雪地上,周围没有人,风很冷,冷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正在结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没有刀。她看见前方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漫天风雪里,正在朝她微笑。那道身影说了一句话,但她听不清是什么。她想往前走,但脚下的雪正在变深,每迈出一步都会陷下去,直到雪没过她的膝盖、腰际、胸口,她停住了。
雪面以下很安静,安静到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鸣。
若叶看见南希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住了,她的手正在慢慢垂落,像一个正在沉入水底的人。
若叶放下盘子,站起来,朝南希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地板是否还坚固。她走到南希面前,抬起头,看见南希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睫毛上有一层极薄的白霜,像是被冬天的风轻轻吹过。
「南希姐姐?」若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南希的皮肤是冰凉的。若叶又碰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她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她主动理解的,是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明白了某件事:南希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了。
她环顾四周,武泽和文若坐在主位上,两人的目光同时失去了焦点。琥珀仍然站在走廊入口处,那具躯体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小雏的勺子落在碟子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书。赤仓的手还放在桌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松开握拳的人。
若叶站在厅堂中央,站在满堂静止的人之间。烛火还在燃烧,但火光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是扭曲的,像是在缓缓地朝某个方向倾斜。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碰过南希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白霜,正在缓慢地融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大家……怎么了?」她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蔷薇丛的叶片翻了一面,露出叶背更深的颜色。
而更远处,在游宫市的边缘,那棵失去了自然之心的古树正在夜色中缓慢地改变,不是倒下,是像被什么从内部抽走了形状,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若叶还没有看见那些,她只是站在厅堂中央,站在满堂静止的人之间,等待着某个她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黑暗中走出来。
在她身后,烛火正在缓慢地变暗,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盏一盏地拧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