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站在厅堂中央,没有人回答她。风穿过庭院,把蔷薇丛的叶片翻了一面,露出叶背更深的颜色。
烛火正在一盏一盏地变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远处拧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那层白霜已经融化了,但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像是南希留在她手上的最后一个触感。
她抬起头。
大厅另一端的黑暗中有什么正在缓缓成形,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过来的,是从所有阴影的边缘同时渗出、汇聚、上升,像墨水从干涸的河床底部重新涌起。那些黑雾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比周围空气更沉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那片区域里把空间压薄了一层。
黑雾在厅堂中央凝成一道高大的轮廓,没有面容,没有四肢,边缘模糊如流动的夜色,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看过来。
若叶没有后退,她的脚还踩在刚才站立的位置,像是生根了一样。她的脊背绷得很直,但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正在发颤,那是一种她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像是身体在替她说出那些她还不想承认的话。
「你不怕我?」那声音从黑影深处传来,沙哑而缓慢,不带恶意,只带着窥探。
若叶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看着那道高大的黑影,看着它边缘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轻。
「我怕。」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能怕。」
黑影微微浮动,细碎的黑雾缓缓绕着她流转,始终没有触碰她分毫。
「有趣。世人遇黑暗,皆本能沉沦、躲避、癫狂。唯独你,明知恐惧,仍硬撑着站立。」它缓缓盘旋靠近,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让周遭的温度更低一分。
「你可知,为什么全场所有人,都坠入了我的梦魇?」若叶抿着唇,没有回答。黑影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记录过无数次的事实。
「因为他们每个人心底,都有缺口。」
祂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那句话,然后祂继续,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起某些碎片。
「安·范·布利泽德,缺口是永失师尊的血樱别离。」
「蓬莱武泽,缺口是守不住故人、留不住岁月的无力。」
「蓬莱文若,缺口是骨肉牵挂、世事无常的不安。」
「琥珀,缺口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空屋的枷锁。」
「红木赤仓,缺口是血战无休、孤身前行的荒芜。」
「蓬坂黑子,缺口是能力半解、不知归处的空洞。」
「红木雏,缺口是依附而生、命不由己的卑微。」
它一一细数,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每个人最深层的梦魇根源。
「人心有憾,便有破绽。有破绽,便会被我吞噬沉沦。」
黑雾轻轻晃荡,缓缓落在若叶身前一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唯独你。」
「我翻遍你的神魂、梦境、记忆,竟找不到半分污浊、半分执念缺口。」
「纯白、干净、烂漫、纯粹。」
「你是天生童话,是世间唯一没有心魔的人。」
若叶呼吸微促,小手微微发抖。
她听不懂太多大道理,可她能清晰感觉到——这片黑暗正在一层一层地拆开她。祂不是在进攻,祂是在翻阅,像是在翻阅一本已经被翻阅过太多次的书,所有的折痕和标记都在祂面前无从隐藏。
「可真的没有吗?」
黑影的声音轻轻一转,温柔的语调在最后几个字上带上了一丝凉意。
黑影微微俯身,无边黑暗贴近她的眼前,轻声诱引。
「蓬莱若叶,你真的……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第一缕隐秘的怯意,被轻轻撬动。
「你不怕自己太过特殊,终有一日会被所有人忌惮、疏离?」
若叶睫毛猛地一颤。她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台前的时刻,月光铺在地板上,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唤出童话生灵的手,那双被父亲和母亲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的手。
她偶尔会在那样的夜里想: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守护我了,他们会离开吗?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她把它压在了所有笑容和日常下面。
「你不怕你身上的魔法使力量,终有一日会伤到你最爱的家人、朋友?」黑影的声音没有停。
若叶的指尖骤然收紧。她想到南希——想到四年前南希刚刚醒来时刀身上那道黯淡的裂痕,想到自己在圣光中召唤知更鸟时指尖残留的凉意。
那是她第一次“做到”了什么,也是她第一次隐约地意识到:她能做到的事,有时会以她无法看见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你不怕柳宫司若叶的记忆、梦境、宿命,会一点点侵占你的自我?」
「你不怕你不是独一无二的你,你只是前世残魂延续出来的替代品?」
那句“替代品”落下来的时候,若叶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想要哭。那句话本身并不是她从未想过的事,相反,她想得太久了,久到它已经成为她心底一个安静的房间,她很少打开它,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一句一句,缓慢、轻柔、精准。
没有恐吓,没有暴力。
只是把她从小到大,所有不敢说、不敢想、藏在最心底、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隐秘不安,全部温柔地摊开在眼前。
这些念头,从未成型,从未外露。
连南希、连武泽、连琥珀,都从未察觉她心底藏着这样细碎又卑微的惶恐。
她永远笑着、闹着、天真烂漫,做所有人眼里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偶尔会在深夜惊醒。
会害怕自己的与众不同。
会害怕自己承载的宿命。
会害怕有朝一日,醒来的不再是蓬莱若叶,而是柳宫司若叶。
会害怕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都是借来的、暂时的、终会被收回的。
黑雾温柔包裹住她周身的空气,不侵蚀、不伤害,只层层缠绕、困住她所有退路。
「你看。」
黑影轻声呢喃。
「你不是无垢。」
「你只是把所有恐惧,都藏在了童话和笑脸背后。」
「你也有心魔。」
「只是你的心魔,从不是憎恨、痛苦、遗憾。」
「你的心魔,是害怕失去所有温柔。」
若叶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水光。她没有哭出来,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裙摆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在微微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碰过南希的那只手上,指尖上白霜的余温已经完全散去了,但她记得南希的皮肤是冰凉的,也记得自己碰上去的时候没有缩回手。
她不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年在古树旁边,叶子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握住叶子停在半空中的手,说了一句「叶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时候叶子也没有回答,但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而现在,南希听不见她说话,琥珀听不见她说话,所有人都听不见。但若叶站在这里,她还站在原地,还没有跑。
「放弃抵抗吧。」
黑影微微俯身,无边黑暗贴近她的眼前,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坠入梦魇,你就不用再害怕了。」
「梦里有永不离开的家人,有永远不散的温柔…」
「梦里,你只是普通的蓬莱若叶,不用做魔法使,不用承载传说,不用背负轮回。」
「留下来。」
「和你的噩梦共存。」
「我替你守住所有温柔。」
若叶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看着那道黑影,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装作坚定。
「梦里的人,不是我认识的人。」
黑影的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轻的风吹了一下,若叶继续说。
「如果我睡着了,那醒着的人就没有了。我的家人在梦里……那梦外面谁来看他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身后的烛火有一盏没有继续变暗,它停在了一道极细的、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窄的光亮上,没有继续往下沉。
若叶没有注意到那盏烛火,她只是看着黑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还没有后退。
但她身后那盏烛火的影子,在墙壁上比刚才长了一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