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若叶的生日,现在她正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在餐厅里,她听见黑子“咔嚓”一声咬碎了最后一口棒棒糖,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赤仓在问“需要帮忙摆桌子吗”,南希正在把窗边那盆微微倾斜的蔷薇盆栽扶正。
小雏还蹲在冰柜旁边,她的手指从冰柜门上放下来之后,一直没有收回去,像是还在感受那道已经消失的划痕留下的余温,若叶转过身来看着小雏。
「走吧,我们一起把餐具拿过去。」她伸出手,没有直接拉小雏的手,而是把手悬在她面前,像是问“准备好了吗”。小雏抬起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走出餐厅时,午后的阳光已经从长桌上移到了墙壁上,在墙角留下一道斜斜的金色光带。若叶的裙摆擦过门框边缘,小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比之前稍微稳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可以走在那里,其他人跟在后面,黑子走在最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根棒棒糖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穿过廊道时,若叶放慢了脚步。她偏过头,透过廊道侧面的窗户看向庭院,蔷薇丛在午后的风里缓缓摇动,七色流光在花叶间流转,像一层极薄的水面正在被风梳理。
她忽然停下来,松开小雏的手,跑向庭院边缘那一小片蔷薇丛,弯腰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什么也没摘,只是看了看就跑了回来,南希在她身后问道。
「看见什么了?」
若叶想了想回答道。
「没什么,那朵花……水珠不见了,但花还好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刚刚确认的小事。
宴会厅的雕花木门已经敞开了,若叶率先跨过门槛,然后她停住了。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四周缀着七色蔷薇花束,暖金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把整间厅堂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多层蛋糕——顶层是抹茶奶油,边缘缀着细碎的花瓣;中层铺着鲜果和糖雕的蔷薇;底层是焦糖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蛋糕旁边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块单独切好的小蛋糕,像是提前为谁留的。
若叶看着那只小碟子,又转头看了看小雏,小雏也看见了那只碟子,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耳根泛出一层极淡的粉色,但没有说话。
南希站在若叶身后,看见赤仓正站在蛋糕另一侧,低头调整最上层一朵糖雕蔷薇的角度,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非常熟练的事。
琥珀在不远处整理银器,每一件都摆放得间距精确。她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全桌,确认每件物品的位置,然后微微颔首。
黑子从门边探头看了看蛋糕,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满意,然后她退回去,靠在廊柱上,没有走进来,像是在等某个人先到。
若叶已经跑到蛋糕前面了,但她没有伸手碰,只是在它周围绕了小半圈,从各个角度看了看,然后回到小雏身边,这时若叶开口了。
「你以前见过这么多层的蛋糕吗?」小雏轻轻摇头。
「那今天你看到了——」
空气就在这时轻颤了一下,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上方触碰了一下,庭院里的蔷薇丛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被同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抬起头,半空中,两道人影正在缓缓踏出虚空涟漪,像从一面静止的湖面走上岸来。
蓬莱武泽先落地,浅蓝狩衣的衣摆轻轻垂落,然后他侧过身,伸手扶住了身后那道身影,那正是若叶的母亲,蓬莱文若。
文若踏出虚空时,她的木屐先落在地面上,然后是她层叠的十二单衣摆,最后是她微微抬起的视线。她今天穿着平安时代的正式装束,层叠的衣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调,素色发带束着垂落腰际的黑发,整个人像一幅被时间小心保存的旧画。
文若落地后第一眼看的不是若叶——她先看了一眼庭院里的蔷薇丛,然后目光转向大厅内的所有人,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各停了一息,像是在数,确认完所有人数之后,她的视线才落向若叶。
若叶已经跑过去了,她跑到武泽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文若,轻轻抱住了她的手臂。文若没有说太多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银发拢回耳后,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她在用指尖确认自己的女儿还在这里、还没长到她已经够不到的位置,若叶没有躲开那根手指,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母亲的手在她发间停了足够久。
武泽看向南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南希回以同样的目光,那场意识空间的托付,那场跨越宿命的嘱托,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完成了交换,然后武泽移开目光,看向赤仓。
「蛋糕做得不错。五层都各有风味,你提前试过几遍?」
「试了三遍。」赤仓把最后那朵糖雕蔷薇放正。
「第一遍底层的奶油太甜了,第二遍抹茶的苦味没压住,第三遍刚好。」
武泽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赤仓侧身让出小雏。
「小雏,还认得武泽先生吗?以前的抹茶蛋糕都是他特意留给你的。」
小雏抬眸看向武泽,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伸手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细绳系着的纸包,递到武泽面前。
那是一枚用糖纸折成的蝴蝶结,边缘折得整齐,像是被带了很久。武泽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低头对小雏说。
「谢谢你——我会收好的。」他把纸包放进怀中最内层的口袋里,像是放一件需要保存很久的小物件。小雏没有回答,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
文若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小雏的头顶。
「喜欢的话,以后随时可以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小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辨认那句话的重量,然后她又低下了头。
大厅里的灯火已经全部点亮了。蛋糕上的烛火还没有点,但暖光已经足够铺满整张长桌。黑子终于从廊柱边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朝若叶招了招手。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若叶走过来时经过南希身边,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南希低头看她,若叶没有抬头,但她极轻地碰了一下南希垂在身侧的手背,像是对她说了一句“你也来”,那触碰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南希还是感觉到了。
武泽站在长桌的主位前,目光扫过全场——南希已经跟着若叶坐下了,手边的刀鞘靠在椅腿边;黑子正在数桌上银器的数量;赤仓正弯腰替小雏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小段;琥珀立在门边,像一扇不需要被推开但始终敞开的门;小雏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桌沿,像是还在适应一个可以被允许坐着的位置;若叶坐在旁边,银发在暖光里微微泛着光。
武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今天十五岁了,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满堂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很稳。
「那么——宴会,正式开始。」
窗外,天色正在从午后走向黄昏,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斜地落入厅内,在长桌上铺开一道温润的光带,正好落在蛋糕最上层那朵糖雕蔷薇的花瓣边缘。有一粒极小的光点正在那片花瓣上轻轻晃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抚过,又像是风刚好经过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它,但它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窗外的云层慢慢移过来,光带被收走,那粒光点才渐渐变暗、融化在暮色里,像一枚被合上的眼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