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樱与叶之约

　　「原来我们两家是世代交好。」

　　「是的，在蓬莱家没落的那段时间，我的前辈也有在帮衬着，而若叶的祖父们，也都是一代人杰——你的父亲更是窥破了境界的存在。」

　　「若叶也是天才！」

　　「好好好，我们小若叶自然也是独一无二的天才。」南希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若叶的脸颊。

　　这是南希住进地下小屋的第七天。

　　整整一周，若叶每天傍晚都会钻进这间天花板有门的隐秘小屋，带着新做的衣服、自制的点心，有时只是一小碟腌渍的梅子。她坐在南希床边，托着下巴听她讲外面的世界——不夜城的浮空架构、时钟塔的齿轮声、圣堂山那些永远点不完的蜡烛。南希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问若叶“听懂了吗”，若叶总是用力点头，但她听的最认真的，往往是南希说到血族不夜城中那些细碎的、与人有关的部分。

　　今天黄昏，若叶来得比平时早，却走得也比平时早。她把一块新烤的饼干放在南希床头，认真地说。

　　「南希姐姐，今晚若叶要去古树爷爷那边，会回来得晚一点。」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小小的郑重，像是在心里记着某个重要的日子。

　　夜色渐浓，明月悬于天际。南希独自立在窗边出神，指腹轻轻摩擦着窗台木沿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她前日发现的，很浅，像是被谁用小刀随手划了一道，又像是某个人坐在这里等什么时，指尖无意识按出来的痕迹。

　　「怎么样，暴风雪大小姐。」身后忽然响起人声，南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向远处连绵林海。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安布尔小姐。」

　　「如今我只是大小姐的女仆，唤我琥珀便好。」

　　「没差多少嘛，琥珀就琥珀吧。」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了。南希转过身，看见琥珀站在房间边缘，身形被月光投下的窗影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沉在暗处。她换了一身简素的衣裙，不再是日常的女仆装，像是特意避开了“工作”这层外壳才来的。南希注意到她的袖口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磨损，像是反复搓洗过很多次，又像是某件旧物的残留。

　　「你的伤势很重。」琥珀开口。

　　「你是指刀身灵气损耗这件事？」南希轻笑，不以为意。

　　「即便只是幻象投影的奥义，强行催动依旧会给肉身留下不可逆的重创。」琥珀的语调平稳如常，但她说话时目光没有落在南希脸上，而是落在她腰间那柄「樱吹雪」的刀鞘上，那目光短暂地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鞘身上某道极浅的划痕。

　　「那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吸你的血吗？」南希眉梢微挑，转过身，一双绯红色眼眸泛着淡淡的红光直视对方。

　　「我是炼金人偶生命，暴风雪大小姐。」琥珀依旧平静。

　　「我的血液没有治愈你的能力，反而会让你的灵力回路里混入炼金术的杂质，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南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吸若叶的血？」

　　「若是大小姐自愿应允，我也不会阻止。」

　　南希看着琥珀，忽然读懂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琥珀不是真的在建议她吸若叶的血，琥珀是在告诉她：“你已经有资格被这样信任了。”

　　「直说你的来意吧，再晚若叶就要回来了。」南希靠在窗边。

　　琥珀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七天，有没有注意到墙角那张矮桌的桌腿，有一边短了一截，被人用纸垫过？」

　　南希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矮桌上，确实有一条桌腿底下叠着一张极薄的纸，像是被精心折叠过好几次，刚好垫平了桌面的倾斜。

　　「那是我做的。」琥珀说。

　　「但那间屋子原本的设计师不是我。大小姐第一次发现那张桌子不平的时候，她没叫人修，而是自己折了一张纸，垫了一整天，然后才来问我‘琥珀，这样垫对不对？’」

　　南希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纸，纸边已经微微泛黄，像是已经被垫了很久。

　　「她就是那样的人。」琥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她会发现自己能解决的小事，会努力自己去试，然后才来确认，她不像那些只知道等待被照顾的孩子，她只是怕给别人添麻烦，即使那是别人的职责。」琥珀终于将目光移回南希脸上。

　　「她从来不主动索取陪伴，只是等，等别人有空了、等别人想起来了、等别人先开口，但你来的这七天，她每天都会来。」

　　「我注意到了。」南希轻声说。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来交代任务的。」琥珀说。

　　「只是来告诉你，她已经决定信任你了。我只是来确认，你值得。」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琥珀那琥珀色眼眸像一面极静的湖水，南希的绯色眼眸像一枚被水浸过的宝石。良久，南希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像是刚刚确认了什么。

　　「若叶很可爱，对吧？」

　　琥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极浅的弧度，朝着南希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往后大小姐，便拜托您多照拂了。」她的身形在起身时已经变得半透明，如同融进了月光里，只留下窗台上那一点极轻的、像是脚步落定又收回的声响。

　　南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

　　「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盯着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刚才握住窗台时留下的。

　　夜色更沉了，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若叶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叶子——快点快点——」

　　南希转过身，望向天花板那道方形的门缝，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暖黄色的光，然后那块方板滑开，一颗银色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带着一点赶路后的小喘。

　　「南希姐姐——我回来啦——」

　　她跃下天花板，手里攥着一小段新雕好的木料，南希伸手接住她，那重量像一小袋收拢的月光。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走廊里，琥珀正背靠着墙站着，裙摆边缘沾着一片不知从何落下的枯叶。她没有跟过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走出两步时，她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像是听见了地下那间屋子里传来的笑声，那笑声很轻，但足够穿过一层楼板。

　　琥珀在原地站了大约三息，然后继续走了。

　　地下小屋里，若叶正在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蓝白睡裙，献宝一样举到南希面前。

　　「新衣服！我给姐姐重新做了一件，袖口多缝了一圈——」

　　南希接过那件睡裙，指尖碰到的布料是温的，像是刚从熨斗下取出来的。

　　「那若叶有没有呢？」

　　「唔……若叶的在房间里啦。」小脸微微泛红，像是忽然被问到了没准备好的事。

　　这时衣角被轻轻扯了扯，若叶低头，只见叶子从自己随身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洛丽塔睡裙，递到她面前。

　　「怎么会在你身上——！」若叶一把抢过来，脸颊彻底红了。

　　叶子抬手指向一旁的玻璃浴室，意思再明确不过，南希看着若叶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忍不住了，她弯腰把若叶抱起来，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一起洗吧，都是女孩子，没关系的。」

　　「呜哇——姐姐慢一点啦——」

　　若叶的声音被浴室的暖雾吞了进去，叶子站在原地，弯腰把南希放在床头的旧衣服叠好，又把若叶的那套新睡裙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她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传来的若叶委屈巴巴的抗议声和南希压低的笑声，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月光正好，远处古树的方向，有一缕极细的黑烟悄然爬上树梢——但树下没有人看见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