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星轨偏移。
南郊祈寰圆台立在茫茫夜色之中,白日里雪白圣洁、庄严肃穆的三层祭台,在夜风呼啸之下,早已藏不住内里虚空腐朽的败絮本质。
闫行昂行事缜密果决,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早已暗中遣派心腹,趁着夜深人静、宫人尽数退离值守松懈之际,悄然潜至祭台底座。循着白日观测到的材质裂隙、受力薄弱之处,精准落力,不惊不乱,只借着夜风之势、星象移位的天象掩护,轻轻震击石基要害。
“咔嚓——!!”
一声沉闷、却足以裂石开基的脆响,骤然刺破深夜静谧。
最先开裂的,是祭台最顶端、面朝皇城的女凰朝拜石像底座。
那尊日日受香火祭拜、象征女帝权威的白石圣像,本该磐石永固、百年不动。可底下基石早已被劣质杂石掏空,内里层层空鼓、毫无黏合之力。
裂纹自底座飞速蔓延,如狰狞蛛网,瞬间攀爬上石像腰身、肩颈,一路劈裂整尊圣像!
大块大块的白石碎片簌簌脱落、轰然砸落,原本光洁规整的台身石层成片剥落。外层光鲜白石脱落后,内里黑黄疏松、掺土杂碎的劣等石料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新旧石材断层分明,一侧是贡品坚石,一侧是残土碎渣,虚空的夹层空洞一目了然、触目惊心。
整座七星祭台,从上至下,崩裂参差、破败不堪,再无半分神圣庄重之态,俨然一座糊弄世人、虚有其表的危台!
守夜宫人闻声大惊失色,浑身冷汗,连滚带爬冲至台前,看清石台崩坏的惨状,瞬间面如死灰,不敢耽搁,连夜疾驰回宫传报。
夜半深宫,急报声声叩入凰姬寝殿。
凰姬本已安寝,听闻祈寰圆台连夜崩裂、圣像损毁、内里用料全系劣质残材,整个人骤然惊醒,龙颜大怒,勃然拍案!
“放肆!!”
一声震怒,震彻内殿。
她今日方才亲自主持七星大典,刚刚夸赞过商利利办事稳妥、修葺有功,破格赞许她心思周全、不负所托,转瞬半夜,祭台彻底崩裂、劣材败露!
这哪里是修葺一新?
分明是渎职糊弄、欺君罔上、亵渎祀典、轻慢天地七星!
凰姬端坐凤榻,眉眼戾气森森,盛怒之下,鬓发皆凝寒意。她深知祭台乃是一国祀典根本,事关国运祈福、天地祭拜,半点糊弄不得。如今台基崩坏、用料造假,轻则冲撞国运,重则惹怒神明,乃是滔天重罪!
“传朕旨意!”
凰姬沉声厉喝,声色冰冷刺骨:
“即刻彻查祈寰圆台半年修葺全程!溯源查账、严查用料、彻究经手之人!务必查清贪墨漏洞、渎职罪责、所有牵涉人员,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思虑片刻,她深知此案事关重大,牵扯皇室脸面、祀典重罪,寻常官员畏惧皇女身份、不敢彻查,极易徇私包庇、草草结案。
她眸光冷定,当即点将钦点——
“命刑部正卿杭超随,为主查钦差,全权督办此案!不受任何人掣肘,不问亲疏、不惧权贵,只凭证据定罪,彻查到底!”
旨意连夜传出,火速送达刑部。
满朝皆知,杭超随乃是商国朝堂出了名的铁面廉官。
此人出身寒门,凭一己苦读考至刑部正卿,性情刚正不阿、风骨凛冽,为官数十年,素来秉公执法、不附权贵、不惧皇亲、不徇私情。
世家情面、皇室尊卑、后宫圣宠,于他眼中,皆不如律法公允、罪证确凿。
但凡经他手的案子,桩桩水落石出、件件秉公论处,从未有过半分徇私舞弊、含糊了结。朝中权贵世家素来忌惮他的刚正,无人敢向他递话求情、徇私钻营。
由他主查祭台贪腐大案,便是凰姬给出的态度——绝不姑息、从严彻查、一查到底!
三更时分,杭超随接下圣旨,即刻整装领命。
他不带多余随从,只携刑部精干查案吏员、账房核验官、物料勘验师,连夜奔赴南郊祈寰圆台。
月光冷白,洒在崩裂破败的祭台上,满地碎石残屑,虚实断层清晰刺眼。
杭超随一身正色官袍,立在残破祭台之前,神色肃穆凛然,无半分畏惧迟疑。
他先令勘验师上台逐层查验材质、地基、夹层用料。
勘验师近身细查,敲击台身,处处空鼓虚响,剥落碎石层层核验,片刻便据实回禀:
“大人!此台表层为合规贡品白石,仅薄薄一层装饰遮掩!内里夹层、地基填充、中层台身,全系低价残土、碎渣废石、受潮软料,遇风即松、受力即塌,完全不符皇家祀台规制!绝无半点合规建材!”
杭超随眸光一沉,当即下令:

取样留存,封存物证,登记在册!
随后,他令账房官彻查半年前宫内拨付修台银款总账、出账明细、领用清单、耗材报账。
宫内库银清清楚楚,拨付巨款足额出账,可物料报账清单、耗材支出、石材采买银两,远远对不上拨付总数。
大额银两凭空消失、无账可查、无物料对应,半数官银不翼而飞,账目漏洞极大、破绽百出!
杭超随指尖抚过冰冷账册,字字沉定:

“银款足额出库,物料严重缩水,账目刻意造假、模糊核销,此乃明目张胆的贪墨官银、以次充好、渎职欺君重罪!”
他步步严谨,层层溯源,绝不急于定案。

“查经手人!查领旨督办!查物料采买对接商户!查所有签字画押、经手备案之人!”
卷宗层层翻查,所有线索最终直指源头——
半年前,主动请缨、领旨督办、全权负责祭台修葺一切事宜之人,二凰女,商利利!
所有官银,尽数由她名下领旨支取;
所有工程,尽数由她贴身内侍督办;
所有账目,尽数由她签字核销报备。
罪源之首,无可辩驳。
与此同时,查案吏员顺着物料采买线索深挖,层层排查都城石材商户,终于查到当初供货的黑心石料商。
商户被连夜传讯拘审,严刑问询之下,不敢隐瞒,当即全盘招供:
“回大人!半年前确有宫中贵人内侍前来采买劣材!小人不敢欺瞒,彼时是曜城温府小姐身边下人牵线引荐,指明要低价残次杂石、虚报高价账目,许诺小人重利,勒令小人不得对外声张!”
一语落定,第二条隐秘线索,直直牵出温尔雅!
杭超随办案素来严谨求实、凭证据说话,不臆断、不株连。
他即刻记录在案:
一、主督办:二凰女商利利,贪吞半数库银、以劣材充良材、主导工程舞弊;
二、居间牵线:温氏尔雅,引荐黑心商户、协助造假报账、暗中促成渎职工程;
三、工程隐患:材质虚空造假,致使高台坍塌、施工事故,致死工匠六人;
四、事后遮瞒:刻意封锁命案、篡改工期、抹平祸事,欺瞒朝堂、蒙蔽帝听。
唯独六条工匠命案,商户与经手内侍口供含糊,无直接卷宗记录,显然被人刻意彻底抹除痕迹,一时难以取证落词。
杭超随眉头微蹙,心底已然通透——
此案绝非简单贪墨,背后还有压命案、瞒惨案、草菅人命的滔天隐罪,只是被人提前动用权势压死线索、抹去证据。
夜深风烈,杭超随立在残破祭台之上,望着满地狼藉,面色沉冷。
他素来刚正,最恨贪官舞弊、草菅人命、亵渎国法、欺瞒君上。

“证据确凿,主干罪证已清!”
他沉声定论,字字铿锵:

“二凰女商利利,渎职督办、贪墨官银、亵渎祀典、欺君罔上,罪证确凿!温氏尔雅居间助恶、串通舞弊、蒙蔽视听,罪责难逃!”

“即刻回朝复命,据实禀奏陛下,依律定罪,绝不姑息!”
而此刻,不远处密林暗处。
商殷殷静立临风,一身素色衣袍隐于夜色,将整场查案过程尽收眼底。
身侧闫行昂立在旁侧,低声轻语

杭超随刚正公允,办案滴水不漏,今日物证、人证、账目、线索俱全,利利无可辩驳,温尔雅亦难脱干系。
商殷殷眸光淡淡落在破败崩裂的祭台上,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沉淀已久的清冷决绝。
她等这一日,等了整整半年。
等一场真相大白,等一场罪证昭彰,等作恶者从云端跌落泥潭,等不公偏爱尽数崩塌。

杭大人秉公执法,最善拨乱反正、撕开假面。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落子无悔的笃定:

“今日石台崩裂,是开端。 账目揭穿、贪墨败露、舞弊实锤,是报应。

半年前六条工匠冤魂,半年来我与阿旌所受的冷眼折辱、无端嘲讽,今日起,一一清算。

凰姬最护的人、最偏的宠、最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亲手毁了她的祀典、欺了她的皇权、犯了国法重罪。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她如何再偏私包庇、如何再颠倒黑白。
夜风翻卷,夜色深沉。
一场由祭台崩塌引出的惊天贪腐大案,经铁面清官杭超随彻查溯源,罪证条条锁定宠女。
深宫偏私的假面,朝堂浑水的遮掩,贵女伪善的皮囊,自此,尽数开裂,步步倾覆。
一场席卷皇室、震动曜城世家的审判,即将破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