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国祖祀,一年一大祭,尤以入秋七星归位的七星祭最为庄重神圣。
国都南郊设三层白石圆台,名唤祈寰圆台,专为祭拜天地七星、护佑商国女帝基业、岁岁国泰民安所用。此台规制极高,石材需精磨密砌,地基夯土万斤,百年不朽、风雨不摧,乃是商国最神圣的祭祀之地,半点纰漏不得。
半年前,凰姬下旨拨重金、调内库银款,命人全面修葺年久微损的祈寰圆台。
彼时,商利利主动请缨,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宗室的面,娇声讨差,一口应下圆台修葺诸事,抢尽风头。
无人知晓,这一场风光差事,内里早已烂透污浊。
商利利接手工程第一件事,便是私吞半数库银。
凰宫拨付的修台巨款,大半落入她私库,供她添置珍宝、挥霍享乐;余下小半银两,她根本不肯用合规贡品石料,转头托人寻了最低廉、最脆松的残次杂石、碎料充数糊弄。
帮她牵线搭桥、介绍黑心材料商的,正是温尔雅。
温尔雅出身商国顶级将门文府,父为镇国温武将,战功赫赫、权柄滔天,母系书香世家、名门贵女,双亲皆是商国顶层家世,门第煊赫,无人能及。
她自幼被父母反向教养,弃武习文,琴棋书画、诗词经义样样拔尖,才情冠绝曜城贵女圈。少时与商殷殷、闫行昂三人同为宫内伴读同窗,年少争锋多年,样样皆输给商殷殷半分。
这是温尔雅毕生耿耿于怀的刺。
她家世碾压商殷殷百倍不止,父母尊贵显赫、风光无限,反观商殷殷的生父季耘粥,不过是当年被强掳入宫、无权无势、任人圈养的寒门才子。
温尔雅心底偏执认定——自己之所以次次落败、屈居商殷殷之下,绝非天资不及,全是商殷殷占了一副清冷骨相、天生静气,得了读书的天赋气运,而这一切,偏偏是那个卑微出身的季凰君带给她的!
因此,她最是厌恨商殷殷,面上端着贵女端庄,心底藏着刻骨妒意。
她与商利利走得近,一来是讨好凰姬、攀附皇室宠脉,二来是利用蠢钝骄纵、极易拿捏的商利利,借她之手打压商殷殷。
她帮商利利找廉价劣材、瞒报用料、抹平账目,心知工程偷工减料、隐患滔天,却从不开口劝阻,只冷眼旁观,看着商利利一步步踩进泥潭。
她心底从来看不起商利利的无脑浅薄,却乐于借她的手,搅乱皇室风波、折辱商殷殷。
修葺圆台期间,劣质松脆石料不堪受力,高台夹层轰然塌陷,当场压死六名砌石工匠。
六条人命,血染祭台净土。
事发之时风声极密,尚未传开,商利利吓得心惊肉跳,生怕母姬知晓、丢了自己风头与宠爱。她仗着凰姬偏爱,动用宫内人脉、银钱压下所有事端,封锁工匠死讯、篡改工期账目、瞒报工程纰漏,硬生生将一场六条人命的惨案,捂得密不透风,半点未传入凰姬耳中。
自此,祈寰圆台看似修葺一新、洁白规整,实则内里虚空、石质疏松、根基浮烂,早已是一碰即碎的危台。
谁也未曾料到,修葺贪腐、命案压身、满身污点的商利利,竟在半年后的今日,被凰姬当众点名——
命嫡长凰女主祭七星大典。
商国礼制森严,七星引祭、登台祝祷、朝拜天地七星,唯最长嫡凰女可担此任,是皇室长女独有的尊荣与权责。
凰姬偏心至极,明知商利利经手修台,却刻意破格,让满身污点的次女抢尽风光,将本该属于长女的祭祀尊荣,拱手相送。
而真正名正言顺、身份合规的大凰女商殷殷,反倒沦为陪祭之列,站在台下,俯首观礼。
大典当日,曜城宗室、世家贵女、文武命妇尽数到场,衣香鬓影、冠盖如云。
温尔雅一身雅致月白罗裙,身姿端雅、气度矜贵,立于一众贵女之首,眸光淡淡扫过立在陪祭位、沉静素淡的商殷殷,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凉的讥讽。
今日满场皆知——
修台贪银、草菅人命的是商利利;
抢长女礼制、僭越主祭的是商利利;
可受尽冷眼、沦为笑柄、被人指指点点的,却是安分守己、无半分过错的商殷殷。
温尔雅最乐见这般局面。
她轻抬眉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一圈贵女听清,端庄温婉的语调,字字淬着刻薄:

果然是出身定气运,有些人啊,生父卑微、无根无凭,生来就压不住皇室尊荣。同是凰姬血脉,利利妹妹明艳尊贵、得尽圣宠,可有的人,空占长女名分,半生黯淡、事事落于人后。
是啊,长女主祭乃是祖制,如今偏偏让二凰女主祭,可见陛下心底,从来没认过这位大凰女。”
“怪不得常年不得宠,怕是季氏卑微血脉,真的辱了皇室门庭。”
“样样输给利利殿下,连自己的礼制尊荣都守不住,当真可怜又可笑。”
细碎嘲讽、字字扎心,层层叠叠围拢而来,尽数落在商殷殷身上。
她们不敢非议凰姬,不敢得罪盛宠在身的商利利,便将所有轻贱、鄙夷、嘲讽,统统倾泻在沉默隐忍、无人庇护的大凰女身上。
温尔雅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更深,不动声色抬手,假意无意撞了身侧内侍一眼。
那内侍脚下一错,看似慌乱避让,实则精准侧身一撞,狠狠撞上站在人群边缘、体弱单薄、无人照看的三凰子商引旌!
“噗通——”
一声落水巨响骤然炸开!
祭台旁放生池湖水清寒,岸石湿滑,商引旌本就体弱无力,猝不及防被人推倒,整个人直直栽入湖中!
湖水瞬间浸透衣袍,冰冷刺骨,他本就单薄孱弱,骤惊之下手脚发软,在水中沉沉浮浮,呛得面色发白、身形发抖。
满场哗然!
众人惊呼转头,目光齐刷刷锁在落水的凰子身上。
温尔雅立在人群最前,一脸错愕无辜,眉眼纯良,仿佛全然不知情,半点破绽无迹可寻。
此事做得干净利落、无痕无迹,无人能查到她半分头上。
混乱之间,高台之上的凰姬勃然震怒,凤眸含厉,厉声斥骂:
堂堂皇室凰子,这般鲁莽失态!大典庄重之地,竟敢嬉闹落水、冲撞祀典!成何体统!”
她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一眼看见狼狈落水、瑟瑟发抖的商引旌,怒火尽数倾泻,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苛责。
从来如此。
她厌他出身、厌他是丑闻所生、厌他碍眼碍心,但凡出事,不问对错,先责其人。
眼看幼弟在湖中受寒受冻、狼狈无助,还要背负冲撞祀典的罪名,被满堂贵女冷眼耻笑,商殷殷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芒。
她不再沉默,快步越众而出,步履沉稳,不顾满堂目光,纵身靠近池边,俯身伸手,一把牢牢攥住商引旌冰凉颤抖的手腕,用力将他从水中稳稳拽上岸。
她脱下自身外袍,迅速裹在幼弟湿透发冷的身上,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挡住所有窥探、嘲讽、鄙夷的视线,低声温抚:

阿旌不怕,姐姐在,无人能辱你。
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以一己之身,替体弱幼弟挡尽满堂风霜冷眼。
恰在此时,人群外侧脚步声轻缓而至。
闫行昂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清贵卓然,气度沉静如山,身侧伴着一身素雅青裙、温润恬淡的东蓁。
二人并肩而来,刚入祭典场地,便恰好撞见这一幕——
幼弟落水狼狈、贵女围堵嘲讽、皇室亲情凉薄、满堂世态炎凉。
东蓁心头微恻,下意识看向独自护弟、身形孤挺的商殷殷,眼底满是怜惜。
闫行昂眸色瞬间沉冷。
他目光先落至瑟瑟发抖、面色青白的商引旌,又扫过被一众贵女簇拥、故作无辜端庄的温尔雅,最后落回隐忍冷寂、眼底藏锋的商殷殷身上。
眼底掠过深深的寒冽与审视。
他无需多问,一眼便看透这场闹剧背后的刻意设计、人为恶意。
他并未上前当众发难,只携东蓁静静立在人群之外,眸光沉沉,将方才所有嘲讽、所有恶意、所有不公,尽数默默记下。
祭典风波暂压,落水之事被内侍匆匆遮掩,凰姬怒意稍歇,大典勉强继续。
待祭拜环节落幕,众贵女散去、宫人清理场地、周遭人潮渐疏,闫行昂寻了一处祭台后侧无人僻静廊下,等候商殷殷。
商殷殷安顿好受寒受惊的商引旌,将他交由贴身侍从云涤好生带回宫休养,转身独自走来。
长廊风凉,拂动她衣袂轻扬,她面上早已褪去方才护弟的温软,只剩一片沉静深沉的冷冽。
不等闫行昂开口,商殷殷率先抬眸,语声极轻,却字字藏锋,带着沉淀半年的冷谋:

行昂,你可知这七星祭台,为何今日看似完好,却隐隐透着疏松虚浮之气?

早觉台身石材异样,规制不合祖制,用料轻浮,绝非百年祭台该有的厚重质地。

何止轻浮。
商殷殷垂眸望着不远处巍峨雪白、内里早已腐朽虚空的三层圆台,眼底恨意与决绝翻涌,低声道出所有秘辛:

半年前利利揽下修葺差事,私吞半数修台官银,余下银两尽数用来购置残次劣材、松脆杂石。施工中途,劣质石料坍塌,压死六名工匠,六条人命,被她以银钱权势死死压下,瞒天过海,母姬至今一无所知。

今日她僭越长女礼制、登临主祭高台,风光无限,满身污点却独享尊荣。而我与阿旌,平白受辱、受人讥讽、任人折辱。
她抬眸看向闫行昂,眼底再无半分迟疑隐忍,只剩杀伐笃定的亮芒:

温尔雅居中牵线,为她引荐黑心材料商,冷眼看着她贪腐害命,再借贵女口舌辱我、设计推阿旌落水,步步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她们都想看着我困在泥泞、永世抬不起头。
闫行昂听罢,面色彻底沉凝,眸底寒色深重。
他早知商国深宫不公、凰姬偏心至极,却未曾想,荒唐凉薄至此,草菅人命、贪腐乱政、颠倒黑白,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低声问,语调沉稳,全然站在她身侧,静待她谋局破局。

你想如何?
商殷殷目光牢牢锁定那座看似圣洁巍峨、实则藏污纳垢、染着六条人命冤魂的七星祭台,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狠的弧度,字字清晰:

祭台是她的功,也是她的罪

我要借这场七星祀典,掀翻她所有风光。

今夜星象移位、夜风凛冽,正是最佳时机。你我暗中安排,寻精准受力点,震裂祭台正面朝拜女凰石像底座。

石像开裂、台面松动、石层剥落,劣质虚浮的内里材质,即刻暴露于人前。届时满朝文武、世家权贵尽数可见——修葺一新的祭台,竟是豆腐渣残劣废台。

台质崩坏为证,物证确凿,顺着劣质材料溯源追查,层层扒开账目、商户、经手脉络,必能一路查到商利利头上。

贪吞官银、偷换建材、压下六条工匠命案、渎职欺君、僭越礼制。

桩桩死罪,件件实锤。

我要让她今日抢去的所有风光、所有尊荣,尽数化为滔天罪证。

我要借着这座染血的祭台,撕开凰姬偏私暴政的假面,掀翻这深宫所有不公,为冤死工匠讨公道,为我、为阿旌,讨回所有被践踏、被掠夺、被羞辱的一切!
晚风猎猎,吹过空旷祭台,也吹起一场即将倾覆皇室、震动整个商国的惊天权谋惊雷。
闫行昂静静望着眼底彻底燃起重生杀伐、再无半分软弱的商殷殷,沉沉颔首,声线笃定,一诺落定:

好。

我陪你。
今夜,裂台,取证,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