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宫道落槐,碎叶簌簌卷地,殿宇长廊清冷肃寂。
商利利方才在商殷殷姐弟那里吃了闷亏,颜面尽失,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宣泄,满心憋屈躁怒,快步拂袖回府。她自幼被凰姬捧在掌心长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今日先是夺药膏不成,反倒被商殷殷当众压住气焰,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护得滴水不漏,这口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烧碎五脏六腑。
她心头狂躁,步履仓促,偏巧转角处,一名身着青衫宫袍、垂手慢行的女官低头疾走,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了她的肩头。
“咚”的一声轻响。
那女官身形一晃,连忙稳住身形,刚要躬身致歉,还未等开口,一道凌厉响亮的巴掌狠狠甩落在她脸上!
商利利放肆!不长眼的东西!
商利利怒火彻底炸裂,眼底满是骄纵暴戾,方才被商殷殷压制的所有憋屈,尽数倾泻在这名无辜女官身上。她抬手狠狠揉着发疼的肩,语气刻薄阴狠,字字淬毒
商利利瞎了狗眼不成?本凰女你也敢冲撞!谁给你的胆子,敢挡我的路?
段姓女官猝不及防挨了一记重掌,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耳畔嗡嗡作响。她抬眼看清面前盛怒的是当朝最受宠的二凰女商利利,瞬间脸色惨白,心头大骇,不敢有半分辩驳,立刻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瑟瑟叩首求饶
臣女有罪!臣女眼拙,冲撞二凰女殿下,求殿下恕罪!
商利利恕罪?
商利利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的人,鞋尖狠狠碾过地上落叶,语气满是蛮横厌弃
商利利本殿下今日晦气至极,处处受人膈应,偏你撞上来找死!活该受这罚!卑贱宫奴,也配挡我的去路?
她越说越怒,眼底戾气翻涌,将所有不如意、输给商殷殷的难堪、心底的郁气,统统撒在无辜女官身上。
商利利滚!别在本宫眼前碍眼!
厉声斥骂落下,商利利狠狠拂袖,整理好华贵衣袍,带着一身盛气与未消的怒火,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府邸,徒留段女官一人跪在冰冷宫道之上。
秋风萧瑟,吹得她衣袍翻飞,红肿的侧脸火辣辣刺痛,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压着一层极致隐忍、无处宣泄的愤恨与屈辱。
这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廊柱后的人影眼中。
商殷殷静静立在阴影之下,一身素色宫装,身姿清挺,眉眼清冷淡漠,将方才商利利无故施暴、迁怒宫人的闹剧尽收眼底。
她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女官身上,眸光微微一顿,心底瞬间认出了来人——段女官。
是年少时,日日侍奉在母姬凰姬身侧、贴身伺候多年的老人。只是不知多少年前,莫名调离主殿,再也不曾出现在凰姬宫中,宫中无人知晓缘由,只当是寻常贬职遣散。
商殷殷敛去眼底微凉的思绪,缓步从廊后走出,步履沉稳,无声行至段女官身前。
段女官听闻脚步声,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是素来沉静低调、性情清冷的大凰女商殷殷,连忙收敛眼底愤懑,欲要起身行礼。
商殷殷不必多礼。
商殷殷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沉稳威压。她垂眸看着女子红肿未消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深处死死压抑的不甘、怨怼与愤懑,眸心微动,缓缓出声,一语道破:
商殷殷你心里,很恨利利无故撒火,肆意折辱宫人,更恨这深宫不公,是吗?
段女官浑身一震,抬眸望向眼前这位素来温和隐忍、不争不抢的大凰女,望着她澄澈又深邃的眼眸,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沉郁,骤然绷不住分毫。 她伏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与死寂:“殿下……臣女不止恨今日的折辱,更恨这深宫多年的不公、凉薄与绝情!” 商殷殷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无半分皇室矜贵的疏离,只有一片沉静通透:
商殷殷你是母姬旧人,当年无故被调离主殿,绝非过错在你。你心中藏着旧事,藏着秘辛,对吗?
段女官抬眼望着眼前这位与旁人全然不同的大凰女,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颔首。
她蛰伏深宫数年,隐忍不发,看尽凰姬凉薄、皇室冷暖,今日终遇可诉之人。
殿下,臣女今日斗胆,将所有深埋宫底、无人知晓的旧事秘辛,尽数告知殿下。您这一生不受母姬喜爱、常年被冷淡漠视,从不是您的错……是因为,母姬她,怕你,更恨你。
一语落地,风声骤停。
商殷殷身形微僵,眸心骤然凝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隐忍多年,一直以为是自己生来无趣、性情不讨喜,是自己不够温顺讨巧,才不得母姬半分怜爱。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这般可怖荒唐。
段女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酸涩,缓缓掀开尘封多年、足以颠覆商殷殷半生认知的血色过往。
“殿下的生父,乃是季耘粥季凰君。”
“季公子当年,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寒门才子,温润端方,学识冠绝商国,本该凭一身才学名扬天下、顺遂一生。可偏偏,权倾朝野、尚未登基的凰姬商漫天,对他一见钟情,执念入骨,偏执成狂。”
“彼时的季公子,早已与恩师之女赵琴定下白首婚约,情投意合,只待吉日成婚,安稳度日。可凰姬痴心落空,执念作祟,为了强行得到季公子,不择手段,狠绝至极。”
“她为扫清障碍,接连设计构陷、除去自己的两位亲姐,踩着至亲骨血登顶权位;但凡与季公子有牵扯、或是阻碍她执念之人,尽数被她以各种罪名肃清,连旁支子嗣、无辜亲眷,都无一幸免,惨死收场。”
“待她坐稳女凰之位,手握生杀大权,第一件事,便是强行下旨,迎季公子入宫为凰君。她拿赵琴姑娘的性命要挟,直言——若季公子敢拒婚、敢不入宫,便即刻斩杀赵琴,屠尽赵氏满门。”
“季公子生性温润良善,重情重义,为护挚爱周全,为保赵氏平安,万般无奈、心如死灰地踏入囚笼一般的凰宫。”
“入宫之后,他形同行尸走肉,闭口不言情爱,不沾权势,不争恩宠,日日沉默独居。凰姬将他圈禁深宫,隔绝世人,断他所有外界往来,硬生生囚了他数年。”
“而殿下您的降生,本是凰姬以为可以破冰缓和、困住季公子的棋子。可即便有了您,季公子依旧心如止水,凉薄淡漠,无半分温情。凰姬执念落空,心生怨怼,为刺激季公子、逼他低头讨好,她转头又迎娶了第二位凰君——也就是二凰女商利利的生父。”
“那位马凰君最是懂得逢迎讨好、温顺承欢,百般谄媚迎合凰姬心意,将她捧得至高无上。可即便如此,凰姬满心满眼依旧只有季耘粥一人,旁人万般讨好,终究入不了她的心。二凰女利利,便是这般刻意逢迎、权衡之下降生的孩子,故而独享凰姬所有偏爱。”
段女官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眼底覆上一层悲凉荒诞的冷意,继续道来。
“而三凰子商引旌殿下的身世,更是深宫最隐秘、最荒唐的一桩丑闻。”
“多年前,北燕部燕王出使商国议和通商,随行之中,有一位容貌秀丽、气质清隽的随侍男子,风骨眉眼,竟有七分酷似季凰君。”
“凰姬坐拥权位,偏执霸道,一辈子拿捏不住冷心的季耘粥,心中积怨多年。她看着那名酷似心上人的随侍,一时私欲上头,蛮横跋扈,自持皇权无人敢逆,暗中下药,强行与之共度一夜。”
“她本以为只是随意消遣、排解执念,无人知晓。却万万不曾料到,那名随侍并非普通侍从,乃是北燕流光族的族长嫡子。流光族天生特异,族中男子皆可受孕生子。”
“那日本是燕王与夫婿争吵决裂、分车而行,才阴差阳错落入凰姬圈套。燕王得知真相后,怒发冲冠,震怒至极,当场向商国施压问罪。彼时商国朝政未稳,无力与北燕开战,只能步步退让,重订通商协议、割让利益,百般忍让,才堪堪压下这场惊天丑闻。”
“事后,那一夜荒唐,便诞下了三凰子商引旌。凰姬素来骄傲强势,一生掌控万物,唯独此事是她毕生污点、难堪笑柄,心底始终膈应抵触、厌恶至极。因此,她从始至终,对引旌殿下无半分疼爱,只有排斥与冷淡。”
商殷殷静静听着,指尖早已冰凉,心底寒意层层蔓延,冰封四肢百骸。
原来。
她们三姐弟妹,同母所生,却三段身世,三段荒唐,三段被利用、被执念裹挟的宿命。
利利生于刻意逢迎,独享偏爱;
殷殷生于偏执囚爱,被人忌惮;
引旌生于皇室丑闻,被人厌弃。
段女官压下哽咽,道出最刺骨、最让商殷殷心碎的终章真相。
“季凰君被困深宫多年,心如死灰。后来,凰姬念他常年郁郁成疾、缠绵病榻,几度吐血濒死、游走鬼门关,难得软了几分心意,遂松口应允,遂了他毕生教书育人的志向,在宫中开立学馆,授课育人。”
“那几年,是两人数年对峙里唯一的安稳缓和,宫中气氛难得平和。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张天外飞来的信,彻底撕碎了所有假象。”
“季凰君偶然收到一封密信,信中明明白白告知他真相——他入宫前夜,他誓死守护、以为尚在人世的赵琴,早已被凰姬秘密赐死,含恨而终。”
“这么多年,他委曲求全、忍辱负重、被困深宫、放弃一生抱负,所守护的人,早就因他而死。他半生隐忍,半生妥协,终究只是一场彻头彻尾、可笑至极的骗局!”
“季凰君半生执念轰然崩塌,爱意成灰,恨意滔天,绝望彻底吞噬心神。他持剑直闯凰姬寝宫,怒极对峙,欲杀负他之人。”
“彼时,我下意识冲上前,替凰姬挡下了那一剑。”
“一剑隔生死,一剑断情长。”
“那场对峙争执,彻底耗尽了季凰君世间最后一丝念想。他看着自己护不住的故人、拦不住的命运、骗尽一生的皇权,万念俱灰,当场自刎于凰姬寝宫之前。”
“臣女当年专管季凰君宫中所有往来书信物件,至今不解那封密信从何而来、何人所递。事后,凰姬悲痛癫狂,喜怒无常,却念我当年‘救驾有功’,不罚反贬,将我彻底调离主殿,终身不得近身,守着这深宫秘密,隐忍至今。”
段女官抬眸,望着面色惨白、眼底翻涌血泪的商殷殷,字字泣血,道破她半生冷落的终极缘由:
“大凰女殿下,您从来不是不讨喜。
凰姬深爱季耘粥半生,爱到偏执疯狂,他却为旧爱决绝自刎,弃她而去。爱意极致成恨,她恨季凰君的绝情,恨他为旁人殉情,于是连带着恨上了浑身流淌着季氏血脉、眉眼风骨与他一模一样的你。”
“她怕你长成他的模样,怕看见你就想起自己一生求而不得、惨败收场的执念;她怨你继承了他的清冷风骨、宁折不弯的性子。
她冷你、疏你、漠视你、厌弃你,从来不是你不好,是她惧你、恨你、放不下那段狼狈荒唐的过往!”
字字落地,震彻心神。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阶落叶,簌簌作响。
商殷殷静静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四肢百骸皆是刺骨寒意。
多年隐忍、多年疑惑、多年委屈、多年暗自揣测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得到答案。
原来她的母姬,并非天性凉薄,只是爱得疯魔、恨得偏执、自私霸道。
她逼死温润才子,葬送挚爱一生;
她屠戮至亲手足,踩着血骨登顶;
她拿捏皇权肆意妄为,制造深宫丑闻;
她一生偏执执念,求爱不得,便将所有恨意、不甘、狼狈,尽数倾泻在自己亲生儿女身上。
她是她的生母,却从未给过半分母爱、半分怜爱。
眼睁睁看着她隐忍受辱、步步艰难,冷眼旁观,漠然置之。
商殷殷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满心酸涩、痛苦、悲凉,尽数沉淀为彻骨的怨恨与决绝。
父君一生清白坦荡,才绝天下,却被凰姬偏执囚害,落得自刎绝境、含恨而终。
她与幼弟,无辜降生,半生无依,常年冷落,受尽苛待,生来便是皇权执念的牺牲品。
这深宫不公,这皇权暴虐,这凰姬凉薄偏执的暴政,早已浸透无数血泪冤魂。
良久,商殷殷缓缓睁眼。
眼底所有柔软、隐忍、天真尽数褪去。
余下的,只剩一片深沉冰冷、不动声色的杀伐坚定。
她轻声开口,语调极淡,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商殷殷我懂了。
商殷殷原来我与阿旌半生孤苦,半生冷落,半生无依,从来都是她一手造成。
商殷殷她为权嗜杀,为爱疯魔,为己私欲,害我父君绝命,弃亲生儿女于寒渊。
商殷殷这般凉薄暴君,不配居帝位,不配掌皇权,更不配为人母。
这一刻,积压十数年的隐忍彻底破碎,所有迟疑尽数消散。
推翻凰姬暴政,终结这血色深宫,为枉死的父君讨公道,护好唯一相依的幼弟,清算所有血泪冤屈——
成了商殷殷此生,最坚定、无可撼动的执念。
她垂眸看向跪地的段女官,眸心沉定,语气郑重。
商殷殷你知晓所有旧事,隐忍多年,心中有恨,亦有良知。
商殷殷从今往后,随我做事。
商殷殷待我扫清阴霾,颠覆旧局,必还你公道,还这深宫所有冤魂,一个清白乾坤。
段女官浑身震颤,重重叩首,眼底燃起沉寂数年的微光,沉声俯首:
“臣女,愿誓死追随大凰女殿下!共破暴政,静待天明!”
宫风猎猎,落叶纷飞。
长廊之下,隐忍多年的大凰女,自此彻底褪去温软伪装。
一场深宫秘辛,揭开半生宿命,也彻底点燃了颠覆凰姬、夺权定乾坤的燎原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