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依旧如此,他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尔雅上坠着的“寒生烟”,还是从前那块,腰上挂着的几块玉佩,却好像不太一样了,但是他现在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毕竟离儿说他出门带的就是这三块玉佩,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福寿莲花玉坠,只有一块双吉螭纹的,另外两块也不一样,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是那件,却不是梦中穿的棉布衣服。
方多病打开窗户,依旧觉得烦闷,想了想,找小二要了一壶酒,坐在屋顶上,喝了半壶不到就有些头晕了,他酒量怎么好像比以前还差了呢?以前他好歹也能喝一壶酒啊,如今还剩下半壶,他实在喝不下去,摇摇晃晃的差点从屋顶上栽倒,还好,他轻功好……
轻功……他刚才用的轻功,好像不是自己学的?是谁?李相夷教他的……
不都是梦么,怎么他还真的会这轻功了?
方多病只觉得头昏脑胀,脚底像踩着棉花一样,好不容易摸到自己房间,那剩下的半壶酒也不舍得扔了,愣了一会儿,直接放在了桌上,然后晃晃脑袋,想要爬到床上去。
谁知,这床好像特别远,怎么走都走不到,他又觉得自己浑身燥热,现在……是什么季节啊?五月?怎么这般热……
热的他有些口干,想喝水……
他想回头去找水,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接前倾,却撞在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上,又软又硬的,不像是床榻。
方多病费力的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碧绿色的……衣袍?
是李相夷么?他问道。
那人却说不是。
那是谁?
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方多病头疼欲裂,宿醉的感觉还未褪去,他坐起身来,只愣了半晌,昨夜的记忆碎片便全都涌了上来。
难道?他又做梦了?
方多病起来洗漱一番,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
他一心想要快些到百川院,本想买匹马,如今的他身上有不少钱,却也还记得自己穷的连马都养不起的那些日子,想想马每天吃的饲料什么的,干脆也不买马了。
他继续步行,夜里却依旧被梦境缠身,无论他住在客栈,还是索性宿在郊外,总是会梦到一个绿袍的男人。
第三日,方多病终于赶到了百川院,化名袁健康,拿到了百川院刑探录用比赛的第一。
被佛彼白石叫进去的时候,他还盯着云彼丘看了许久,心道这人到底有没有对李相夷下过毒?他看的太过认真,冷不防的忽觉似有一束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方多病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最后到底是勉强入了百川院,给李相夷画像上香的时候,他又不愿意了,这人没有死,上什么香呢!
其余众人都对那画像尤为敬重,方多病又看了眼云彼丘,他的表情好像没什么不同,难道他真的没下过毒?
等等,他又感受到一股被人注视的感觉,转头看向门外,除了路过的百川院弟子,什么都没有……
方多病到底还是拿到了一个刑探令牌,虽然是石水石姐姐的,但是他勉强也算是成了百川院的一名预备刑探,纪汉佛纪院主给了他第一个案子,让他去查查最近刚刚死去的灵山派掌门。
据说此人当众羽化飞升,留下金身一座,嘉州当地都传的沸沸扬扬,而在掌门王青山死前几日,还有金鸳盟余孽在附近活动,很难说这两件事有没有具体联系,所以百川院一定要派人过去查个清楚。
此事便落在了新晋刑探方多病的头上。
他也十分开心的应下,领命后孤身前往嘉州。
就是这一路上梦境依旧不断,方多病精神有些扛不住了,买了几本经书,路上空了就念经,没想到似乎还有了点用处。
等他到了嘉州时,已经三天没做那些绮梦了。
白日里,他入住一家酒楼,点了一碟小菜,配着米饭,吃的正开心。
忽然进来一群人,将一个男人一把推到了方多病的桌前,那人站立不稳,手一滑,直接按在了他那盘菜上,好好一盘菜,就这么毁了!
“喂!你……”方多病正想找这人说理,刚才推人的那群人却挥着兵器二话不说地打了过来,大少爷怎么能看别人以多欺少,直接拍桌而起,出手将这群仗势欺人的人都给打趴下了。
转头再去看那一巴掌把他菜给按没了的男人,结果一抬眼,对上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李相夷!”方多病伸手抓住对方。
他满心激动,可眼前人却波澜不惊,即便这人看着年长了不少,可那张脸他怎么可能会认错,这就是李相夷!
“这位公子,在下李莲花,并非什么李相夷。”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不认识他一般。
方多病不信,李莲花?这名字李相夷也用过,他绝对就是李相夷,他抓过对方的手,摸了摸这人脉搏,经脉空虚,毫无内力,这人不会功夫。
所以说,忘川花把他毒治好了,却没有让他恢复内力么?这人不记得他,是失忆了?
方多病满眼心痛,寸步不离的跟在这个李莲花身侧,至于那一伙自称风火堂的人,都被他暂时打发走了。
给客栈老板赔偿了因为他们打架而损毁的桌椅,方多病又叫小二准备了好几个菜,拉着这个自称是李莲花,又与李相夷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一起喝酒聊天。
问到此人来历,对方只说自己是个寻常大夫,可李相夷也学了不少医术,甚至连房中术都学了,所以这不能证明对方不是李相夷。
只是这人又说自己祖籍在莲花山莲花镇莲花村,家里还有一个父兄,名叫李莲蓬,不认识什么李相夷,更不认识他方多病。
这人说起自己身世经历说的头头是道,方多病越听越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这天下之大,或许真的有人长相相似呢?
“方公子,你这块玉,看着好生漂亮啊。”李莲花忽然指了指他剑柄上的美玉问道。
方多病摸了摸那块寒生烟,笑道,“这是我父母送我的生辰礼物。”
他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十分可爱,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加上发冠上垂下来的珍珠垂绦,金玉般的样貌气质,实在很难让人不喜欢。
李莲花一边夸赞这美玉无瑕,一边给方多病沏了杯茶,看着他喝下去后,又开口问道,“方公子瞧着一表人才,功夫又这般好,少年英才,不知可有婚配?”
等等,怎么就问到了婚配上?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与公主的婚约,方多病干咳两声,又拎过来茶壶,自己给自己灌了两杯,含糊道,“我只想纵情江湖,惩奸除恶,尚无心成婚。”
“那就是有婚约了,可惜……”李莲花叹了口气。
方多病抬头,想问他可惜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觉得头昏脑胀,一阵睡着袭来,就这么短短几息,他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
等等,他这是……被人下了药?李莲花为什么要给他下药?
“你……为何……”方多病勉强抬起头,又看了那人一眼,便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只是他没倒在桌上,而是被人揽在了怀里,李莲花抱着他,小声道,“可惜,你不会再有机会娶妻生子了。”
他抱着人到了客栈后院,打开后院被风火堂停在此处的那口棺木,射出两根银针,片刻后,他手指一动,那两根银针又被一道气劲吸回他手中。
“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那棺材里的人竟应声而起。
妙手空空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大骂这李莲花来的太晚,差点把他憋死,可在看到这人怀里抱着的人时,吓了一跳。
“姓李的,我以为你学我的技术是要去偷什么宝物,你居然,是要偷人!这可使不得啊!”
李莲花没理他,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你我的账已结清,劝你也早点离开,我先走了。”说完就抱着人,脚尖一踩,无声无息的跃上屋顶,瞬息间便消失了身影。
这家伙,有这般功夫,怎么会只做个大夫呢?妙手空空想不通,想不通他便也不想了,看看周围没人,也赶紧跑路。
一个时辰后,方多病悠悠醒来,他头还有些昏沉,想伸手去摸脑袋,这一抬手,却带起来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动。
他垂眸一看,发现自己手腕脚腕处居然都束着一个银环,银环上各系着一条两指粗的锁链,这链子分别拴在床的四角,而他自己,只穿着一层松松垮垮的里衣躺在床上。
“你醒了。”
方多病听到声音,循声望去,正对上李莲花那张神色淡漠的脸……
李莲花当着方多病的面,慢悠悠的倒了一杯茶,然后走到床边,递到他面前道,“口渴了么?”
方多病舔了舔嘴唇,是有些渴了,他想起身喝水,那人却在他嘴唇碰的杯子的瞬间把水拿开。
多病气的红了脸,“你不是说,你不是李相夷么?”
“是啊,我的确是李莲花。”李相夷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用过了。
李莲花摸着他的脸,动作温柔至极,可方多病看到自己手脚上拴着的锁链,就知道这家伙的温柔都是装的,他有些无奈,“你干嘛要锁着我?”
“不锁你,你若离开,我去哪里寻你?”
“我也没说我要离开啊。”
“十年前,你也说过不会离开的。”李莲花拽着他手上的锁链,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可你还是消失了,即便我在悬崖下扒开所有积雪,找了你三天三夜,却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方多病一想到李相夷以为他死了,而在悬崖下扒着积雪找他的模样,就满心的心虚与愧疚,“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会忽然……离开的……”
“既然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那我更应该把你锁起来不是么?否则,下次你再消失,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等十年。”李莲花伸手摸着方多病的脸颊,他眼神语气都再温柔不过,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
方多病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可又实在不想被这么锁着,他一步之间,回到了十年前,又一跃而下,回到了十年后。
这般神奇的事情,寻常人实在很难解释的了,他知道李相夷一定为他消失伤心了许久,可那也不能就这么锁着他吧,想了想,还是低下头认了个错,又央求这人,“算我的错,可你先把我身上锁链解开好么?我保证这次真的不会离开。”
李莲花顿了顿,却没有为他解开锁链,只是盯着他的眉眼,看了许久,笑道,“真好,你现在与离开我时,当真是一模一样。”
那自然是一样的,毕竟对于方多病来说,十年前他们相处的岁月不过只过去了半日。可对于李相夷来说,的确是实实在在过去了十年,而他还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方多病不知道这十年来,对方是如何过来的,可这些事他的确也无法控制,“我刚出了家门,就到了十年前的东海之畔,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如此神奇之事,可我看到你,我就想,定然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让我回到过去遇见你!我的的确确是为你而来的。”
李莲花却不为所动,而且听到他这句话,这人仿佛被踩到了什么痛处般的眉头紧蹙,“可你从来都没想过告诉过我你的来历。”
“那不是怕你不信么?我说我是你徒弟你都不信……”甚至还怀疑他图谋不轨,方多病有些无奈。
李莲花:“十年过去了,你还想当我徒弟吗?”
他从腰间摘下一个陈旧的鹿皮袋子,从里面掏出四顾门的门主令牌,还有三块玉佩。
“若不是莲花楼在,你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我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方多病,不管你的离开是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你让我寻了近十年。这十年来,李相夷死在了雪山,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李莲花。”
他用锁链在方多病的双手上缠了几圈,链子缩短后,方多病甚至都坐不起来。
“你别这样,放开我好不好,我都说了,不会走啊,你毒也解了,你若不想当李相夷,想当李莲花,我们就一起游历江湖,去惩奸除恶,去赏遍美景,去做你想做的事。”
李莲花却温柔的看着他道,“可我目前没什么想做的事。”
在雪山待的那三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情绪,只期待着方多病这个太阳,还可以像他出现的时候那般,在他绝望难过时,能再次义无反顾的撞进他的眼中。
等到他功夫全部恢复,翻遍了整个雪山也没有找到这人。
向来不信神佛的剑神,也对着天地雪山,祈祷着可以让方多病能再次回到他身边。
他等的第一年,山还是那座山,方多病没有回来。
他等的第二年,莲花楼里依旧只有他一人。
第三年,他接受了这人再也回不来的现实,李相夷彻底死在了雪山,他化名为李莲花,带着莲花楼,离开了那个夺走他光的地方。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幻想了一个叫方多病的少年,会无怨无悔,义无反顾的为他付出。
于是,他回到了东海边的渔村,成了一名江湖游医,赚满五十两,赎回了方多病当了的一块玉佩。
又赚了六十两,赎回了第二块玉佩,至于第三块,被那药店老板卖了,他找了半年多才找到。
李莲花看着那些东西,才知道自己没有做梦,他的确拥有过光。
可惜,他的光已经熄灭了,即便他的毒解了,也没有心思再回去当李相夷了。
后来他养了一条狗,每天的日子简单又无聊。
直到他心血来潮,想去找那最后一块“寒生烟”。
这一块最难找,让他去过皇宫,到过王府,最终花了三年时间才得以找到,但也最值得,因为这块玉正挂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和方多病长的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的人。
他曾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这人如果还活着,他们再相见,会不会还会和从前那般相识,如今当真再见,这人还是那般模样。
他未曾变过,他甚至就是十年前那时的他。
的确,方多病是为他而来的,不只是十年前,他整个人就是为他而来的。
唯一变了的,只有他自己,他不再是李相夷了。
“方小宝,方多病,你不能……不能再离开我了……”
即便是上天也不能让这人再从他身旁离开!
……………和谐…………
方多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李莲花已经做好了早饭,捧着粥端着矮几放在他面前。
可这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解开锁链。方多病一边吃一边瞪他。
……
……
……
第五天过去,方多病终于忍不住了,“我还要去灵山派查王青山的死因,都这么多天了!我都说了我不会跑,李莲花,我要是对你说一句谎话,我就是狗!”
李莲花“你”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又见方多病鼓着脸气呼呼的模样,才笑了一声道:“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了你。”
“什么条件?”
“以后告诉你。”
“……”
于是第二天,方多病终于得以离开莲花楼,和李莲花一起上了灵山道场。
等他二人到了灵山派的时候,识童大典早在几天前就结束了,王青山羽化登仙,识童大典选出了最合适的灵童,继任了灵山派掌门的位置,也得到了王青山的所有遗产。
只是这新的灵童却让方多病大吃一惊,毕竟,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刚被他送回天机山庄的旺福。
灵山道场里,小旺福如今已经改名为王兰荪,摇身一变成了灵山派的一百九十九代传人。
他年纪比方多病还小三四岁,却穿着道袍,手握拂尘,成了这灵山派唯一的继承人。
方多病以掌门旧友的身份进来,原本他还想问问旺福这王青山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旺福一出来,后面就跟着王青山的三个徒弟,还有一个管家,这四人像门神一般盯着方多病,莫说他想问问王青山的死有没有内情,就连他张口想问一句王青山的尸首在哪里,都被这四人夹枪带棒的说了一通。
偏偏旺福还默不吭声,实在把方大少爷气了个半死。
天色晚了,这灵山派甚至都不给他们留个住处,只说新掌门刚刚继任,他们山门中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不便招待。
“气……气死我了,旺福这家伙改了名字,居然连他家少爷都不认了!”方多病和李莲花回到莲花楼里,因着今天碰了一鼻子灰,他如今气的一肚子火,就算骂到嗓子沙哑疼痛,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了一路。
“现在怎么办,我们连王青山的尸体都看不到,还怎么查这个案子,旺福也真是的,也不帮帮少爷我……”
……
……
晚上睡觉时,他还是被李莲花拉了回来,他拽过床头的锁链,又把他锁了起来。
“你把链子给我解开,天天锁着我干嘛?”
“明天早上再解。”
“为什么?”方多病有些不解。
李莲花转身给他盖了层薄被,说道,“我怕你晚上跑了。”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方多病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找了借口想锁着他。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半分羞愧的点了点头,“是,你不觉得这链子很适合你么,锁在你身上分外好看。而且,我想和你锁在一起,这样,只要你一动,我就会感受得到。”
无论方多病想不想逃跑,他都没有任何机会能跑。李莲花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李莲花又摸了摸方多病的头,“快睡吧,灵山派这几天都不会安稳,明天再去看看也不迟。”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原本还因为对方那句什么锁在你身上好看而生气的方大少爷,听到他忽然提起灵山派,又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快说说嘛,他们不都选出来灵童了,为何还不太平。”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