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墟稷饶（二）

生命？多么美妙的词啊。

宇宙间没有比生命更多变的存在了，即使是神，也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

这世上有谁能够热爱生命的全部，包括他们的贪婪与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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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农走过很多地方。

贫瘠，富饶，科幻，野蛮，不论是何种世界，总会有被时光落下的生灵。

弱小得不堪一击，连哀嚎声都弱得听不见。

说句荒唐的话，司农从那些生灵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社稷之神，神农之祖，理所当然地，并不善于武艺。

她的力量在诸神之中是弱小的，她的位阶在神明中也不是高的。

但无论是弱小还是强大，总会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司农在创造神农一族前，曾深入过第三古神的神域，也参加过第七古神的狩猎场。

她以这种方式磨砺自己软弱的心性，增强自己的力量，却从未丢失自己的仁慈。

正相反，她更坚定了自己的路。

在创造后裔之前，她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神明中的中阶，在创造后裔之后，她的力量更是有了大幅的上涨。

司农并不在“它”的棋盘之中，“它”给予司农的职责让她注定要为了宇宙的繁荣奔波。

“它”创造生命，令生命进化生长，司农便是在这个过程中为生命保驾护航的存在。

司农并未拒绝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盖因“它”明智地在她的灵魂中加入了太多白色吧，以此中和了冰冷的神性。

仁慈的稷祖，在创造后裔之后依旧没有停止远行。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应是属于六芒的领域。

无论是生命发展的数量还是质量，都比其他七宇好上太多，就算是不愿信任神明的生灵也会尽力将自己迁移进六芒的神域。

和平，安详，没有灾难，稷祖曾经以为第八古神一定用了很多力量来推动生命的发展进化。

后来她发现，没有，那位开明又智慧的古神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给每一个世界提供了安宁的保障，令他们不会受外来的灾难侵蚀，除此之外，无论是繁衍生息还是战争不休，她都没有出手干预过。

但她会记录时间的浪潮所倾覆的一切，会将战火覆盖的土地重新染上生机，会在路过一个饥饿的苦难者时赠予他所需的食物。

最后一个并不需要何等强大的神力，但……对司农来说，这比诸神一直追寻的力量更难能可贵。

也因为六芒宇宙有一个仁慈的君主，司农并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在留下她编写的书籍后，她便离开了。

她相信这位古神会知道如何使用。

而在那很久之后，又经历了几位神明的诞生，几张来自六芒神域的邀请函以各种方式送到了她的手中。

其中也包含她的。

司农是不信任神明的，即使他们是同类。

更因为他们是同类，她才更知晓神明与非神的差距。

就算是安丝达，那个因一位不幸的非神生物而向她递出请求的巫神，与其说是对那个女孩的重视。

倒不如说，他不准自己的命运中有脱离掌控的存在。

以及，巫神欠了那位女孩一个嗯……人情？

而那份所谓的人情，以司农的眼光来看，其实并不公平。

那个女孩以为自己救了一位神明的命，而对巫神来说，自己的朋友为了自己一道不致命的小伤口交付了性命。

这份代价对巫神来说太过沉重，太过突然，并不是说他有多么仁慈，而是……神明骨子里便不喜欢枷锁，更何况这份枷锁明明可以不存在。

而对那个可怜的女孩，司农的感官其实很复杂。

她治愈了她的伤口，然而她死于的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先天之疾。

在死亡之前，司农看到了她直勾勾看着巫神，眼中是不可置信，以及不甘。

司农敏锐地察觉，这份不甘不是对着不公的命运，而是对着巫神。

这就有意思了，难不成她觉得巫神能够救活她吗？包括她的心脏？

还是说……她在进行一场豪赌，一场也许在她看来公平的赌约？

“我用我的命救了你的命，你也应该救我的命，包括我这被不幸诅咒的命运。”

司农丢下手中的傀儡，洗干净手擦了擦，将女孩不甘的眼睛合上，之后看向皱着眉头的安丝达。

“我想以你的智慧，不会看不出来她的目的。”司农道，“但你仍在为她悲伤，也许我该对你的仁慈表达敬意。”

“仁慈？不，”安丝达摇头否决，“我确实在悲伤，但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仁慈。”

“我只是觉得，生命竟是这样可悲，可悲又可笑。”

“……”

注意到司农的沉默，安丝达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啊……抱歉，差点忘了，你一向敬重生命，倒是我这番话惹你不快了。”

“既然知道，还不闭嘴？”司农语气严厉，她可以理解他正面对友人的死亡心情低落，但他也没有资格当着她的面否决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安丝达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司农，社稷之神，神农之祖，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在你到处拯救那些饥饿，身患疾病，快要死亡的生灵时，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厌倦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还是高高在上地把自己当作了他们的救世主，亦或者你是在享受掌控生灵命运的快感，到底是什么让你甘愿承担这份责任，自动束缚于那不知走到何时才能看到尽头的锁链？”

“无可奉告。”司农是真的有些愤怒了，之所以还没有翻脸，也是因为纵然安丝达现在对她多有不敬，甚至可以算得上挑衅，然而会思考生命意义的神明，实在是寥寥无几，也因此，司农愿意给他一些纵容。

于是她依然对这个比她年轻的神明给出谏言，“你还看得太少了，安丝达。”

“不要一叶障目，你所见的只是生命的一面。倘若有一日，你发现了生命真正的可贵之处，那时，你所问的这个答案，何种感受何种情绪，你的心自会告诉你。”

“那我得等多久？”安丝达甚至是迷茫地看着她，“我讨厌等待。”

“我不知道，”司农面色复归平静，仿佛刚刚的愤怒只是幻象，“我与你的一切都并不相同，没有那份资格指引你要如何做，但时间总会给予答案。”

“答案？”安丝达突然感叹道，“若不是那位古神把先知保护地太好，我真恨不得把她绑来告诉我那该死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司农摇摇头，不置可否，她为那不幸的女孩整理好有些散乱的头发与衣物，把她不甘离去的灵魂交给安丝达，“你要如何处理她？”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按她家乡的习俗来，灵魂交到幽冥，身体经过焚烧后会凝聚为一颗宝石，我会把它埋到她的故乡。”

“那么……你可以离开了，巫神，”司农准备送客，“别忘了你我的契约。”

“当然，”巫神将女孩的身体收纳进空间，“巫族会为神农提供所需的巫苗，但你们也必须公开对巫药的研究。”

“嗯，”司农点头，“不会让你吃亏，你大可放心。”

“罢了，”巫神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好似做下了什么决定，他伸出一只手到司农面前，“稷祖司农，交个朋友？”

司农挑眉，没有动作。

巫神抽了下嘴角，妥协似地道，“好吧，我为我方才的无礼道歉，还请慈悲的稷祖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没脑子的后辈。”

“巫神何必如此自谦？”司农终于伸出手，笑容温柔，“神农一向待人真诚，我们喜欢交朋友。”

“呵呵，巫族也是一样。”安丝达抽出被握痛的手，心里腹诽。

还挺记仇。

司农确实是个记仇的神，这也是她加入六芒之后其他几位守护者的共识。

司农对这个评价向来不置可否，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手中握着几张高位神明甚至包括一位古神的邀请函，冥冥中，她好似得到了某种预感。

直到见到先知，她才最终确认那份预感是什么。

“我的朋友啊，也许你一直等待的答案，就快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