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前头绿筠携了侍女漫步过来,看她愁眉轻锁,似有不悦之态
魏嬿婉纯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娘娘怎的愁容满面?
苏绿筠皇上刚传了永璋去养心殿查问功课,令嫔也知道本宫这个儿子
魏嬿婉娘娘的阿哥自然是好的。便是学识上弱些,人是最温和敦厚的性子,皇上自然是知道的。德行乃立身之本,皇上也是看着三阿哥品行不差,才对他学业这般上心
苏绿筠难怪皇上疼爱令嫔,果然见微知著,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魏嬿婉听闻前些日子金常在对娘娘不敬,幸好娘娘也是个宽厚人儿,如今她落魄,娘娘也不曾对她如何
可心可不是?金常在担心十阿哥身体,总是在阿哥所外徘徊,想要见十阿哥。但宫规所限,哪里能够呢?听说还是皇上宽厚,叫她等几天再去圆明园,而且九阿哥日夜啼哭不安,我们小主可怜孩子,还叫人送了玉瓶去安枕。这般宽宏大量,也唯有小主了。
苏绿筠永璋年幼时也不得养在我身边,母子分离之苦,我是知道的,何况九阿哥病着,我何必再去与金常在计较
二人这般说着,便也散了。
魏嬿婉这般懦弱性子,难怪身为贵妃还是一事无成,这辈子也便这样了
正进了古董房,掌事太监呵斥着宫人们道:“手脚仔细点儿,前儿个不知哪儿来的老鼠撞跌了一个珐琅瓶儿,叫管事的吃了二十鞭子,再毛手毛脚的,仔细你们的皮!”他正数落着,回头见是嬿婉来了,忙堆起笑奉承着。
澜翠“如今都四月里了,我们小主想换些颜色鲜亮些的瓶儿罐儿摆在阁里,也好让皇上来了看着新鲜舒坦。可有什么好东西么?”
嬿婉眼尖,见着博古架上放着一尊白玉花瓶,看着细腻如脂,光滑莹然,便伸出纤纤玉指一晃
魏嬿婉那个却还不错
掌事太监见嬿婉喜欢那个,立刻赔了十足十的笑容道:“哎哟,令嫔娘娘眼力真好。这个玉瓶是金常在生了十阿哥的时候李朝使者送来的。这回纯贵妃听说十阿哥伤风受寒,日夜啼哭,所以让奴才们把这个玉瓶儿送去阿哥所给九阿哥镇着,也是取玉器安神之效了。”
澜翠“你们也太不识轻重了。十阿哥不过是个常在生的,咱们小主可是嫔位,看上李朝进献来的东西,是抬举了他们。
魏嬿婉小丫头嘴上没个轻重,叫公公笑话永寿宫没规矩了。”
那掌事太监连声道了“不敢”
魏嬿婉十阿哥乃是皇嗣,皇嗣不安,便是皇上圣心不安。有什么好东西,还是赶紧送去阿哥所吧,别耽搁了。
澜翠纯贵妃也太会抓乖卖好了,用李朝进献的东西去给十阿哥安神,没费她什么东西,只动动嘴皮子,就给皇上落了个贤惠的印象
魏嬿婉嘴皮子碰两下就是给本宫出气了么?只长了嘴没长脑子的,不配留在本宫身边伺候。”
澜翠小主,奴婢不敢多嘴了
魏嬿婉真想给本宫出气,让本宫痛快的话,就去替本宫做一件事
澜翠但凭娘娘吩咐
魏嬿婉方才他们说什么东西撞着珐琅瓶儿了?
春日的黄昏暗下来早,夜色朦胧如纱,合着最后一道明紫霞光,将阿哥所披拂于沉沙板暗金之色下。窗外的梨花开到盛极,只消一场春雨,便可断送了最后的繁华。偶尔有风吹过,拂动满树雪色芳菲,花影沉沉欲坠。
玉妍在阿哥所外徘徊许久,苦于不得进殿,正巧绿筠经过,她也不理会,别过脸只作不见。
苏绿筠金常在如何在这里?
金玉妍“纯贵妃娘娘可要指责嫔妾还未离宫?皇上是责骂嫔妾,让嫔妾尽快离宫,可嫔妾的十阿哥体弱不安,嫔妾也不能来阿哥所看看么?
可心金常在也曾经协理六宫,自然知道祖宗规矩。探望阿哥有时日安排,不是凭谁想进阿哥所就能进的
苏绿筠金常在,伺候十阿哥的嬷嬷是一直跟着你的,想来对十阿哥也会精心照料,你安心就是
金玉妍奴才嘛,都贱!一日不打不骂就要翻天了,离了启祥宫,没有我盯着,哪里还能照顾好孩子纯贵妃也是有儿女之人,虽然自己的孩子教养不善,也不必这么对旁人的孩子。要知道,若是对孩子关心不够,来日还不知养出什么黑心种子来呢
苏绿筠金常在这话说的不错!要是为娘的其身不正,的确是要报应在孩子身上。本来这个时候,十阿哥是该养在您身边,不比这般受苦吧
玉妍气得面红耳赤,正要辩驳,刚巧古董房的掌事太监送了东西过来,见了绿筠忙趋奉道:“纯贵妃娘娘万福金安,金常在安。”
可心金常在一味只会讥嘲旁人,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若不是有小主操持,十阿哥只怕连些安枕的玉器都得不上。能指望嘉贵人这位额娘做什么呢?
金玉妍别假惺惺的!你的所作所为,真以为我不知么?
苏绿筠我都知道收敛本性,为了孩子安分守己,金常在这般性子,可怎么收场呢?
可心人在做,天在看,由着她去吧。小主就该告诉皇上,金常在擅自出宫,顶撞小主
苏绿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何苦与人为难。也是可怜他为人额娘的心肠吧
古董房的掌事太监便把一应的玉器瓶罐送进了九阿哥房中,在他枕边的紫檀长桌上罗列排好,叮嘱了乳母道:“这是纯贵妃吩咐的,玉器都要放在离十阿哥近的地方,以作宁神安枕之用,可别错了地方。”
乳母们因着玉妍失宠,对十阿哥也没那么上心,嘴里答应着,身上却懒懒的。到了夜间时分,乳母们愈加懈怠,其中一个陈嬷嬷道:“太医说十阿哥喝不下药去,那药太苦,十阿哥一喝便吐,便让我们喝了化作奶水喂给十阿哥。”
另一个李嬷嬷道:“那药比黄连还苦,十阿哥的舌头怕苦喝不下,咱们的舌头难道就不是人的舌头了?我喝了一口就悄悄倒了,阿弥陀佛,喝了一碗蜜都还缓不过劲儿来呢。”
陈嬷嬷笑道:“原来姐姐和我一样。其实不就是伤风,盖严实点就好了,吃那么多药也没用。”正说着,十阿哥又嘤嘤哭起来,陈嬷嬷厌烦道:“早也哭晚也哭,总没个歇着的时候。他没哭累,咱们倒先听累了。”
李嬷嬷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看着些吧。金常在那个爆炭脾气,要听见了又以为咱们苛待了十阿哥呢。昨儿上午来见十阿哥瘦了,又责骂了咱们一通。”
陈嬷嬷冷笑道:“她还当自己是嘉贵妃呢,如今可是金常在,差了几个字就是天差地别了。每次来都打鸡骂狗的,我瞧十阿哥就是摊上这么个额娘才落得这个地步。”说着,她打了个呵欠,“晌午哭的我睡不好,我去后头睡一会儿,你先看着。”
李嬷嬷答应了一声,解开衣衫喂十阿哥喝了几口奶,见十阿哥恹恹的没什么胃口,便皱眉道:“喝奶也喝不成个样子。”便抱了在床上,胡乱拍了几下哄他入睡,自己也伏在床边打起了瞌睡。
夜深人静,红烛高照,散发着幽幽的火光。十阿哥哭得累了,终于睡了过去。桌上的玉瓶透着莹润微光,一阵窸窸窣窣的吱吱声,在静夜里听来格外地诡异。忽然,玉瓶晃了几下,咕咚一声歪了过来,滴溜溜在桌上滚了一圈,碰倒了旁边两个青玉双耳花罐。那几个瓶瓶罐罐都打磨得极圆润,一下从一人高的长桌上哐啷摔了下来,砸了个粉碎响亮
十阿哥骤然听了这巨大的碰摔之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李嬷嬷也被惊醒了,揉了揉眼一看地上一只灰色的老鼠爬过,便举起扫把赶了赶道:“真晦气,好好儿一只老鼠出来撞了东西。”说罢又连连可惜,“这么好的玉瓶儿,就这么摔碎了,可值不少钱呢。”
她略扫了扫,不耐烦地去拍十阿哥哄着,才拍了几下,只见十阿哥面色铁青,翻着白眼,肚子一抽一抽地搐动着,浑身冒着豆大的汗珠,哭声也越来越微弱。她有些着慌,忙不迭唤了陈嬷嬷出来,两人一起看时,十阿哥已经脸都白了,手脚也不会动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两人对视一眼,慌不迭冲出去喊道:“太医,太医,九阿哥不好了!”
十阿哥是在太医赶到之前停了气息的。待皇帝赶来阿哥所探视的时候,玉妍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死死抱着十阿哥已经冰凉的尸身不肯撒手。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像是睡梦中被惊醒的,脸上脂粉不施,越发显得脸儿黄黄的,凄楚可怜。皇帝见她如此,也难免动了几分怜悯,忙叫进忠和毓瑚扶了玉妍起来。
爱新觉罗·弘历好好儿的,你们是怎么照顾阿哥的?
齐汝皇上,十阿哥本就伤风啼哭,心肺脆弱,乍然听了玉瓶跌碎的大响动,饱受惊恐,惊厥而死
爱新觉罗·弘历“好好儿的玉瓶怎么会跌下来,是不是你们不当心?
李嬷嬷吓的慌忙回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这些玉瓶是黄昏的时候古董房送来的,说是纯贵妃叫送来宁神安枕的。奴婢守着九阿哥睡觉,不知怎的,房中溜进了老鼠,撞碎了瓶子才会惊吓到了阿哥。”
陈嬷嬷也拼命磕头道:“皇上,奴婢们不敢撒谎,的确是守着阿哥一步也不敢走开。本来奴婢们还给九阿哥喂了奶,十阿哥睡得香呢。谁也不知道畜生是怎么溜进来做害的。”
齐汝十阿哥本来就有伤风之症,加上从娘胎里带来的孱弱,听不得大响动。太医院这些日子给十阿哥对症下药,可方才从微臣查验九阿哥来看,这些药十阿哥并没喝多少,病势沉重,加上受惊吓,才会等不到太医来就过身了
爱新觉罗·弘历“为什么十阿哥有风寒却没有吃药?他的药呢,都上哪儿去了?
陈嬷嬷与李嬷嬷吓的面面相觑:“汤药太苦,小阿哥喝不下去,所以,所以……”
齐汝阿哥年幼,喝不下药也是有的,乳母可以自己喝下化作乳汁给阿哥,也是一样的。可从十阿哥最后的样子来看,这些药也没到乳母们的嘴里。怕是药太苦,所以乳母们不肯喝吧
玉妍听到这里,呆滞的眼神转了两圈,一把将怀中的九阿哥塞给毓瑚,发疯似的冲上来抓着两个乳母又撕又打
金玉妍你们这些黑了心肠的女人,平素不好好儿照顾九阿哥,偷懒懈怠!如今到好,生生害死我的十阿哥!
皇帝实在看不下去,挥了挥手示意拉住了玉妍。陈嬷嬷忍不住道:“金常在这会儿来怪奴婢,奴婢不敢分辨!只是要不是贵人自己存了害人的念头,十阿哥还好好儿地养在您身边,由不得您每次到阿哥所打鸡骂狗的。您的宫里可混不进老鼠去!”
金玉妍做错事还敢犟嘴!李玉,这两个贱婢照顾皇子不善,致使夭折,立刻拖出去打断手脚再赐死。
玉妍见乳母被拖了出去,抱着皇帝的腿
金玉妍皇上,皇上!纯贵妃没安好心,她嫉妒,臣妾为你生了三位阿哥,所以送了玉瓶来害十阿哥,臣妾的九阿哥死的好冤啊!
爱新觉罗·弘历好了。这玉瓶朕看过了,是李朝送来的贡品,纯贵妃做不了什么手脚。但凡纯贵妃有错,也只是错在太关心你的儿子。朕看方才两个乳母的样子,想来你平时对她们也不好,她们才敢疏忽了十阿哥。别哭成这么个样子,好歹你还有永珹和永璇呢
金玉妍皇上,臣妾哪怕有错,但臣妾的爱子之心没有错啊!臣妾跟随您那么多年,一心一意伺候您,为您诞育皇嗣。如今臣妾连幼子都失去了,若没有您在身边,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罢,昏头涨脑地爬起身来,便往墙上撞去。
幸好李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皇帝见她如此,又是生气又是怜悯,便吩咐齐汝
爱新觉罗·弘历金常在伤心过度,给她服点安神药
齐汝是
爱新觉罗·弘历李玉,等下好好儿送金常在回宫,再通知内务府,办好十阿哥的身后事
李玉是
十阿哥的突然夭折,令玉妍伤心得难以言喻。因着玉妍失宠的缘故,十阿哥一直没有取名,此时皇帝亦是难过,吩咐了十阿哥随葬在端慧皇太子园寝,一切按照郡王身份举丧。而玉妍每次见到皇帝,必要疑心是绿筠暗害的十阿哥,少不得皇帝冷落了绿筠,更少往钟粹宫去。
翊坤宫
苏绿筠皇贵妃娘娘必须要替我做主才好。那玉瓶虽是我送的,可谁知道有那畜生爬进去。皇上心疼十阿哥,也不能让我受这不白之冤啊
乌拉那拉·青樱纯贵妃别伤心,皇上也是心疼十阿哥,怕金常在伤心头上再胡闹生事,所以且冷一冷你,避避嫌疑
苏绿筠如今我便知道了。这样没影儿的事皇上都半信半疑,可见从不曾相信我们。我好歹侍奉皇上十数年,为他生儿育女,却连这点信任都得不到,要我日后如何立足?更难怪我连我的孩子都护不住了
绿筠语出伤心,何尝又不是如懿的锥心之痛。原来她与旁人也并无二致。
魏嬿婉“纯贵妃看得通透,却也别太难过。皇上对您如此,对贾贵人何尝也不如此。或许除了孝贤皇后,真的无人走得到皇上心里去。”
苏绿筠那么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儿女不可庇护,恩情不得长久,空有这贵妃位分,却是形单影只。我又为何要来此走一遭呢?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如懿心底的哀凉、疑惑,不过也同绿筠一般。这一生辛苦辗转,苦苦挣扎所求,到底求得了什么呢?
皇帝虽然不喜玉妍陷害如懿之事,但看她为爱子如此伤心,亦不觉怜悯。正逢李朝闻知十阿哥夭折之事,上书表示慰问,皇帝亦不能太不顾李朝的颜面。可是金玉妍早已不是李朝人了,晋了他贵人的位份,就没再去看她,而是转头日日到魏嬿婉的永寿宫
这日夜晚,魏嬿婉和澜翠在宫中赏着月
澜翠皇上晋了她的位分了,小主,咱们会不会是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魏嬿婉晋位就晋位,左右皇上这些脸面都是给李朝看的,不只给金贵人一个,再说了,他都三十七了。女人啊,一过四十就跟开败的花似的,花无百日红,她还能有几天呢。本宫年轻,容得下皇上对她的一时怜悯。
澜翠是
嬿婉笑盈盈握住她的手,将手上一串赤金八宝手串顺势推到了她的手腕上。澜翠忙要退下来
澜翠小主赏赐,奴婢不敢受
魏嬿婉这回啊,你做的极好,这是本宫赏给你的
澜翠“奴婢不过是抓了一只饿极了的老鼠悄悄塞进玉瓶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畜生闻到奶香,哪有不急着出来的。那玉瓶子口子细长肚子大,塞进去了便爬不出瓶口,就只能打翻了玉瓶儿逃出来了。”
魏嬿婉所谓大老鼠惊了玉瓶儿,便是如此。你是做得好。这是皇上要怪,也只能怪纯贵妃多事献殷勤罢了
翊坤宫
珂里叶特·海兰皇上如今不用看李朝人的脸色,给了他一个贵人的位分,也算是便宜他了
魏嬿婉妹妹一直受金贵人的脸色,如今虽是低一级,可有皇子到底是不同的,妹妹承恩这么久,也总是没有身孕,真不知……”
魏嬿婉皇贵妃娘娘恕罪,妹妹不是有心的
乌拉那拉·青樱妹妹不必担心,你还年轻,迟早会有孩子的。
珂里叶特·海兰是啊,日子还长着呢,许多事在天意不在人为,只要有心都会有的
苏绿筠其实皇上对舒妃妹妹和晋贵人都格外体贴,也是想你们早早有孕,所以一直赏赐着坐胎药。听说最近连金贵人也在向太医院要坐胎药喝了,肯定是想再为皇上添一个皇子
魏嬿婉“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死心,一味折腾着要生皇子做什么?自己不争气,省得再多又有什么用?皇贵妃娘娘正当盛年,也该喝些坐胎药,以求早日生下皇子。”
乌拉那拉·青樱年轻的时候,本宫和慧贵妃都急着没有孩子,眼看着别人的孩子一个个落地了,长大了,哪有不心急的。一碗碗坐胎药喝下去,喝的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后来想明白了,太医院的药再好,毕竟是药三分毒。再说,子嗣之事是命里注定的,所以也不强求了。
魏嬿婉娘娘说的是。妹妹们受教了
乾隆十五年的春天,玉妍在这个春天复位嘉嫔,但无论如何,恩宠是比不上从前了。而常常陪伴在皇帝身侧的,是一直以来圣眷不断的舒妃意欢
黄昏时分流霞漫天,余晖金光不减,缠着绵绵的醉紫红铺满长空。晚霞渐渐变为绛紫,空透了一般,烙在万寿长春的支窗上。
如懿进了养心殿书房,见意欢陪伴在测,与皇帝一起翻着一本诗集细赏。她行礼如仪,却也有几分尴尬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万安,臣妾来的不是时候呢
叶赫那拉·意欢皇贵妃最爱说笑了。妹妹不过是陪皇上小坐怡情而已
爱新觉罗·弘历这时候怪热的,怎么想着过来了?仔细路上沾了暑气
乌拉那拉·青樱一路上乘着轿辇,并不很热
菱枝回皇上的话,我们小主听说这两日天气热,皇上进御膳房的点心都进的不香,所以特意制了些糕点送来给皇上
叶赫那拉·意欢皇贵妃的手艺妹妹竟未尝过呢?今儿倒是巧了。皇上素来畏热,御膳房的点心又甜腻的很,仿佛离了糖汁便做不出味道似的,真真无趣
爱新觉罗·弘历做了什么,朕瞧瞧
如懿卷起绣着连珠葡萄的浅紫袖口,露出一截白藕似的细腕,端了几个素白小碟出来
乌拉那拉·青樱这一碟是紫阳湖产的白菱藕,只切成薄片,脆爽甜津,若嫌味薄,也可佐以酸梅汤浇汁
乌拉那拉·青樱这一碟是脂油糕
爱新觉罗·弘历朕素日是爱吃这个,但如今天这样热,脂油糕这样油腻的东西怎能下咽?
乌拉那拉·青樱臣妾所做和皇上往常吃的不一样,这脂油糕是将仲春盛开的紫藤花剪下,只挑纯正的紫色用,留下开到八分未及开的花苞,只要花瓣,裁蒂去蕊后拿蜂蜜拌了取小坛子封好。那蜜也有讲究,须得是紫藤花蜜,才能气味纯净而不掺杂。等要吃的时候,那纯糯粉伴切成细丁的脂油,再加冰糖捶碎,一层面一层花瓣拌起来放盘中蒸熟,再用冰块煨的微冷,这便成了
叶赫那拉·意欢寻常脂油俗气,藤花清甜解腻,看着晶莹剔透,倒像是春意融融一般
乌拉那拉·青樱舒妃妹妹若喜欢,可得多尝几块
她才说完,皇帝已经取过银筷夹了一片入口
爱新觉罗·弘历清香甜软,的确不错。还有别的什么?
乌拉那拉·青樱“还有一碟软香糕和一盏甘草冰雪冷圆子。这甘草冰雪冷圆子倒也寻常,入口生津罢了。软香糕是用粳米粉兑了薄荷汁做的,入口清爽生凉
她边说边递给皇上和意欢,不觉生了几分怀念之色
乌拉那拉·青樱臣妾幼年随阿玛在苏州小住,最爱这软香糕。别处再也比不上。臣妾随阿玛回京后十余年间再未曾尝到,后来自己按照记忆中的口味试做了几次也不甚佳。今日又做一次,倒还能入口
爱新觉罗·弘历你幼年在苏州小住,至今念念不忘。朕每次听你提起,都十分神往。你放心,朕所喜的杭州,你所爱的苏州,便是人间天堂。朕有生之年,一定会带你去苏杭山水间。”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有心,臣妾多谢
爱新觉罗·弘历前儿朕嘱咐如意馆的画师郎世宁为你画了像,你可喜欢?朕觉得郎世宁笔法甚佳,不同于朝中画师的拘束古板,只是怕他一向画惯了吉服正容的模样,画不出你此刻的温柔旖旎
乌拉那拉·青樱郎世宁又不施第一次为臣妾画了,一向也都好
乌拉那拉·青樱先祖康熙时的画师禹之鼎,最擅画人物小像,清俊动人。”他笑意温盈,“可惜画像再好,总不及真人风流清朗。你曾说人老画不老,岁月匆匆,铭记一刻也好。朕会命郎世宁为你一一写实,留待日后细细赏玩
叶赫那拉·意欢皇贵妃福气真好。皇贵妃说过的,皇上总惦记着。且不说旁的,这一年一度的苏州进贡的绿梅,只有皇贵妃才有呢
爱新觉罗·弘历舒妃这时吃醋么?四季百花繁盛,皇贵妃却只爱梅花一种,尤其是绿梅。朕最初也疑惑她为何喜欢,后来一见才知,梅花中唯有绿梅色泽纯绿,枝梗亦青色,恍如翠袖笼寒映素肌,特为清妍别致。有好事者比之为九疑仙子萼绿华,倒也合宜
叶赫那拉·意欢臣妾不过叹一句羡慕罢了,皇上便要这般取笑,真是无趣
爱新觉罗·弘历你瞧,舒妃生气了,你可要怎么赔补才好?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自己惹的祸害,管臣妾何事?岂有让臣妾赔补的道理
爱新觉罗·弘历你们俩一个个牙尖嘴利,算是朕说不过你们。罢了罢了,朕只觉得这糕点十分惬意,但得配个什么茶才算是佳
菱枝皇上说的是。可不是,咱们小主就备下了。这是松阳进贡的银猴茶,小主说了,也不是什么最名贵的茶,但胜在山野清新,颇有雅趣,配着这江南糕点,最是回味甘芳。’
爱新觉罗·弘历入口鲜醇甘爽,仿佛有点栗子香
叶赫那拉·意欢臣妾也听闻银猴茶,只是难得见到罢了。配着今日的点心,果然最相宜
爱新觉罗·弘历你忙碌那么久,自己也不尝尝么?
乌拉那拉·青樱多谢皇上
乌拉那拉·青樱方才皇上和舒妃妹妹在瞧什么书,这样有趣?
爱新觉罗·弘历是纳兰容若的《饮水词》,算来也是舒妃的娘家人了,都是叶赫那拉氏的文笔
叶赫那拉·意欢臣妾是真喜欢纳兰容若的词,倒不是因为都是叶赫那拉氏的缘故。臣妾进宫前几知道,皇上喜欢纳兰词
爱新觉罗·弘历朕喜欢的,你都很喜欢。朕也觉得,纳兰的词极好,读来口角噙香
叶赫那拉·意欢旁的也就罢了。臣妾细细读来,觉得这一首《采桑子》最好。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乌拉那拉·青樱纳兰容若的词以真字取胜,写情真挚浓烈,却非如烈火烹油,烧的灰飞烟灭,必得细细读来,以为是淡淡忧伤,回味却是深深黯然。臣妾以为,容若之词比柳永、晏几道的更清淡,却更隽永,算是本朝佳作了
爱新觉罗·弘历两日如斯,是该与两位爱妃把酒论诗,闲散度日,总胜过于前朝那些老头子的聒噪了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有烦心事?臣妾原本是来禀告这个月六宫用度的。皇上若心烦,臣妾更不敢说了
爱新觉罗·弘历“六宫的事,你掌度着便是,不必时时来回禀朕。”
叶赫那拉·意欢那雪梨太甜腻了,还是吃些酸甜的好
她抬起果盘边的小银并刀,另一只手扶定新橙轻轻一剖,橙子旋即裂开,露出满盈莹亮水色的深红色果肉,犹有汁水饱满溢出,意欢有条不紊的将新橙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搁入雪白的素纹碟中,碧色盈然的织锦袖口下露出一截如玉皓腕,让人注目
乌拉那拉·青樱新橙降火,舒妃有心了
爱新觉罗·弘历朕真能不烦躁便好了。昨日在朝堂上,礼部提起孝贤皇后离世已经三年了,又说立后之事。谁知朕还没言语,张廷玉便向朕道,富察氏乃满洲八大姓之一,在我朝又家世显赫,若要选立继后,当以富察氏出身最佳。他提了这一句也罢了,朝中居然立时有许多人附和,提出要立晋贵人为后
叶赫那拉·意欢晋贵人入宫不久,出身虽好,资历却浅,只怕难以服众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生气的不是晋贵人能否当得起皇后之位,而是张廷玉在朝中一呼百应
爱新觉罗·弘历先帝驾崩时,留下鄂尔泰和张廷玉为辅政大臣,朕一即位,就下令于二人来日配享太庙的待遇。配享太庙是臣属至高无上的荣耀,但因两位都是老臣,辅佐先帝尽心,朕也都肯许他们。现在看来,张廷玉虽不动声色,却极难缠
乌拉那拉·青樱张廷玉本家和亲家姚家有二三十人在朝中或地方上做官,若加上门生故旧,势力实在不小。难怪才提了一句要立晋贵人为后,便有那么多人附和
爱新觉罗·弘历他们附和便附和,朕不肯就是了。朕就说起,你在朕初登基便陪伴在侧,居孝贤皇后以后,资历最深。再者,还有慧贵妃,纯贵妃,嘉妃和愉妃,有这些潜邸旧人在,晋贵人实在难以服众。又岂有以区区贵人之位,一跃而至皇后的?
叶赫那拉·意欢那么以这些人的心胸,必定要提起孝贤皇后的临终举荐,要荐纯贵妃为后了?
爱新觉罗·弘历你倒乖觉,张廷玉所言和你如出一辙
叶赫那拉·意欢这样的胡话后宫里传来传去,也当是妇人之见了。怎么朝堂上的大臣也这样不堪了?皇后之位取决于皇上,怎是前任皇后选定后任,或是由大臣们商讨皇上的家事呢?若不是张廷玉糊涂,便是他僭越了
爱新觉罗·弘历糊涂也好,僭越也好,朕怎会容他肆意置喙朕的家事国事,又这般广布党羽,群起进言!这朝廷是朕的,可不是张廷玉的。于是张廷玉便奏告朕,以年老上奏请求告老还乡。折子里有这么一句话,说“以世宗遗诏许配享太庙,乞上一言为券
乌拉那拉·青樱怎么?张廷玉还怕皇上不许他已经答允的事情,一定要皇上有所保证么?这实在是太无礼了。这么看,他这请求告老还乡的折子,竟有几分试探皇上的意思了
爱新觉罗·弘历他要试探,朕便成全。只要他安安分分的从朕眼前走开,朕便许他一个安稳到老。朕已让军机大臣汪由敦拟好了折子来看,明日就可发出去了
李玉皇上,张廷玉大人求见
爱新觉罗·弘历“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李玉张廷玉大人喜滋滋的,说知道皇上下旨许他配享太庙,所以特来谢恩
这一来,不仅皇帝,连如懿和意欢都变了脸色。皇帝径自起身。走到书房翻了翻奏折
爱新觉罗·弘历朕的奏折刚批复完不久,尚未发出,张廷玉怎么会知道?李玉!
李玉皇上,奴才不敢!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李玉不敢。内监不得干政,他不敢看皇上的折子
爱新觉罗·弘历那么,便只有汪由敦了!是了。汪由敦出自张廷玉门下,定是他提前给张廷玉透了风,真是大胆!竟敢擅自透露朕的旨意,到底在汪由敦心里,朕是皇帝还是张廷玉是皇帝?朕为天下主,而今在朝大臣因师生而成门户党羽,怎可姑息?
叶赫那拉·意欢皇上自然是皇上,可他这个门生竟忘了天地君亲师,反而将师长凌驾于君主之上,实在是不该的
爱新觉罗·弘历张廷玉既然来了,朕就见见他。李玉,去传!
李玉忙不迭去了。如懿与意欢不敢在侧,便也告退离开,才出殿门,便见张廷玉满脸喜色侯在殿外。张廷玉行礼道:“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舒妃娘娘万福金安。”
叶赫那拉·意欢自作聪明才自取其辱呢!他以为扶持了一位富察氏的皇后,难不成以后每一位皇后都出自富察氏么?
乌拉那拉·青樱内外互为援引,一直是后宫与前朝的生存之道。张廷玉即便为三朝老臣,也不能免俗。只是皇上心性极强,岂是轻易可以左右的?”
叶赫那拉·意欢他越是举荐旁人,越是成全了姐姐呢。我便先恭喜姐姐了
乌拉那拉·青樱先收下妹妹这份恭喜,不过伴君如伴虎,以后说话做事还是要谨言慎行才好
叶赫那拉·意欢嗯,要不是为了我家族,让我往后在这宫中的日子能过得好点,我是真真不想来这养心殿
果然,皇帝勃然大怒,斥责张廷玉,一席话骂的张廷玉冷汗淋淋,皇帝犹不解气,下令革去张廷玉的伯爵之位,只以大学士衔告老还乡,又下诏解除汪由敦协办大学士和刑部尚书之职,仍旧让他在行不任上恕罪。自此,再无人敢随意置喙立后之事了。
过了两日,皇上又把如懿叫到养心殿,恍若前世一样,如懿看着眼前的皇上愣了神
爱新觉罗·弘历青樱,朕在万人之上,俯视万千。可这万人之上却也是无人之巅,让朕觉得自己孤零零的,没有人可以陪着朕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不要多思多虑。您是皇上,亦是人夫,人父,有时候走下来片刻,也未必不好
爱新觉罗·弘历这个地方,朕一旦走上去,便已经下不来了。朕从前一直以为孝贤皇后太像一个皇后,而不像一个女人,可如今朕却明白了,她也有她的身不由己。青樱,朕的皇后之位一直空缺,朕很想你快点来,来到朕身边,咱们站在一块儿
乌拉那拉·青樱一块儿?
爱新觉罗·弘历青樱,告诉朕,这么多年形影相随,无论朕厚待你、冷弃你,你对朕是否有些许真心?
乌拉那拉·青樱“真心?皇上,臣妾一直以为,相信真心的人是不会这般问的
爱新觉罗·弘历青樱,朕也很想去相信,时时处处相信,没有半分疑惑,可朕的身边,太多的女子,对朕的心意未必那般真诚。也许,在她们眼里,朕所能带给她们的尊荣与贵宠,甚至朕的这件龙袍,都远远胜过朕这个人
如懿微微苦笑,深吸一口气,上辈子他将自己的所有真心都付出给眼前的男人,可是他却疑心自己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其实臣妾一直很想问,你对臣妾是否有一分真心?
爱新觉罗·弘历“青樱,这是你的鼻子,你的眼睛,你的额头。朕那么熟悉,哪怕是闭上眼睛,你的脸都一直在朕的脑海里。那年朕娶你,娶得是失意的你,安慰的却是同样失意的自己。当年弘时被你的姑母乌拉那拉皇后抚养,几乎与嫡子无异,而朕只是庶出之子,伤心人对伤心人,才能最懂得彼此。认识你之后,一开始你总是闹小性子,可时日长了,也渐渐沉稳起来。朕自幼拘束,时时克己,有时候看你的小性子,总觉得那是朕做不到的一面。而你逐渐懂事,朕也很欣慰,因为你的懂事,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朕。所以,朕会和你一起走了那么多年,越来越相知相惜
爱新觉罗·弘历朕这样说,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朕与你的感情,若说不是男女之情,那实在冤屈:若说只是男女之情,却也是委屈了它。因为朕对你,早已超出了如此
乌拉那拉·青樱臣妾有自知之明,宫中府中佳丽如云,臣妾并不是最美,性子也算不得最好。作为儿媳,臣妾并不是太后所属意的皇后人选
爱新觉罗·弘历朕知道,你的姑母乌拉那拉皇后是太后的死敌,面子上也还可以,但心里总不是最愿意的。不过,孝贤皇后就是当年太后与先帝为朕所选,后来太后待她也不过尔尔。可朕是皇帝,朕才是天下之主!若连立谁为皇后都由不得自己,那朕算什么皇帝!张廷玉已经走了,太后也不是当年能事事调·教朕的太后,谁也不能再约束着朕,哪怕有谁不愿意,朕也必要纵情任意一回!
乌拉那拉·青樱可皇上,也是您说的,那是无人之巅,太过清寒。
爱新觉罗·弘历所以,咱们在一块儿。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幼子,两个嫡子。朕希望册立你为皇后之后,朕还是会有自己的嫡子
乌拉那拉·青樱可臣妾已经是三十三岁了,未必能有所生育
爱新觉罗·弘历天命顾及,自然会诞育嫡子;天命若不顾,你与朕最喜爱的孩子,就交给你抚养,可以是咱们的嫡子,所以,你不会膝下孤单
乌拉那拉·青樱那么,臣妾可不可以更贪心一些,臣妾想跟皇上求一件事
爱新觉罗·弘历只要是朕能做到的,但说无妨
乌拉那拉·青樱立慧贵妃为皇贵妃
爱新觉罗·弘历青樱,你要知道,我朝立了皇贵妃就等于架空了皇后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慧贵妃资历最深,陪伴皇上最久
爱新觉罗·弘历也好,既然这样,朕早些年冷落了愉妃,就册封为贵妃,玫嫔也伺候朕许久了,就晋为玫妃吧
乌拉那拉·青樱臣妾就替各位妹妹谢过皇上
窗外,有春色如许,遍耀光年。
仿佛所有带着脂粉气的残酷凄烈,种种的破云诡谲、暗潮汹涌,在那一刻都戛然而止,急速归于平静。待回到翊坤宫中,合宫上下已皆知皇帝的立后之意。虽然在皇长子丧中,欢喜不能形于色,可是这么些年的艰难苦辛、辗转流离,终于到了这一步。
海兰早已等在了翊坤宫中,在垂花门下徘徊相候。如懿远远见了她,穿着一袭新崭崭的天水蓝袍子,衣衫上是不同深浅的亮银与暗蓝的颜色,捧出大朵大朵栀子花的影彩,是静默而深沉的真心欢悦。如懿不知怎的,见了海兰,整个人从虚茫茫的震动和喜悦里落定了心意。好似方才那一路,欢喜而恍惚,竟是稀里糊涂回来的。
珂里叶特·海兰姐姐,终于有这一日了
乌拉那拉·青樱是啊,这一路也真是不容易
珂里叶特·海兰只有到了皇后之位,姐姐才稍稍安全些
夏日天光极长,夕阳的余晖斜斜铺开红河金光,曳满长空。晚霞渐渐变为绛紫与暗蓝交织的宝带,晚霞背后是烧灼了的深红云影,将天际都燃得空透了一般,影影绰绰烙在殿前“光明盛昌”的屏门上,蔓延倒影在青石砖地上,似水墨画上泼斜的花枝。暮色中的二人披着金黄而模糊的光辉,偶尔有乍暖还寒的风拂掠起袍子飞扬的边角,人也成了茫茫暑气中花叶缭乱的微渺的一枝。
乌拉那拉·青樱是,我们所走过的路都是必经之路,所做的事都是不可避免之事。哪怕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们彼此相握的手指紧紧收拢,关节因为过于郑重和用力而微微泛白。哪怕有更辉煌的荣耀即将披拂于身,她们依然是昔年彼此依靠的姐妹,相伴同行,从未有异。
之后再有嫔妃来贺,如懿一概都谦逊推却了。皇帝在立后的旨意之后,也于同日下旨,在八月初四,也就是立后之后的两天,既是因为玉妍的丧子之痛,即使不用顾着李朝人的颜面,但也要好看点,于是皇帝便下旨封了她嘉嫔
立后的典礼一切皆有成例,由礼部和内务府全权主持。繁文缛节自然无须如懿过问,她忽然松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出嫁的时候,由旁人一一安排,她便只需安安心 心等着披上嫁衣便是。如今也是,只像一个木偶似的,等着一件件衣裳上身量定,看着凤冠制成送到眼前来。皇帝自然是用心的,一切虽然有孝贤皇后的册封礼可援 作旧例,皇帝还是吩咐了一样一样精心制作。绫罗绸缎细细裁剪,凤冠霞帔密密铸成,看得多了,一切也都成了璀璨星河中随手一拘,不值一提。
惢心自然是喜不自胜的,早早的就进宫来帮忙
容珮娘娘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呀
乌拉那拉·青樱是啊,可是前方的路还布满了许多荆棘,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好
容珮明白,如懿一直以来要报仇的对象,不是孝贤皇后,也不是金玉妍,也不是魏嬿婉,而是皇帝
绿筠更是对亲子永璋的前程心有戚戚,不仅日日奉佛念经,渐渐也吃起斋来。若无大事,也不大出门了
可听说了如懿即将封后也来到翊坤宫祝贺
苏绿筠皇贵妃,你显然出身贵族,但细论起来,你家世破落,唯有一个太后姑母,又不为圣母太后中意,并不比汉军旗出身的我好多少。若论美貌,你也不是宫中最 美最好的,皇上对你也不算椒房专宠,更何况你连一个公主都没有生过,可是到了最后,竟是你成了皇后,是为了什么呢?”
乌拉那拉·青樱是为了什么呢?我本是成也家世,败也家世。我没有最耀眼的美貌,没有深重的宠爱,贤名也不如孝贤皇后。至于孩子,我确实比 不上你儿女双全,多子多福。我只有这一条命,一口气,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可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才可以做一个无所畏惧的皇后
乌拉那拉·青樱还有,换作我,绝不会如你一般问出,凭什么是谁当皇后这样的话
绿筠注视如懿良久,遗下一束灰暗的目光,垂下哀伤的面孔
苏绿筠这些年我不求别的,只求我的孩子能平安有福地长大。为了这个,多少委屈我也受得。终 于,等啊等,居然那些人都死在了我这个不中用的人前头。我便生了痴心妄想,也听信了金玉妍的奉承,以为自己也有资本争一争皇后之位,至少能为我的孩子们争 得一个嫡出的身份,争得一个不再被人欺侮的前程。可是,我终究不如你命好。所以,你要怪罪我当初和你争夺后位的心思,我也只能自作自受而已
乌拉那拉·青樱你一切所为,不过是为了你孩子的前程,并非有意害我。因为我膝下无子,所以不会偏袒任何一位皇子,更不会与你计较旧事
苏绿筠真的?
乌拉那拉·青樱自然。不为别的,只因当初永璋出事是你第一时间便来找了我,初入宫之时除了海兰,便是你与我最为亲密。”
绿筠迎着风,落下感动的泪。永璜和永璋的连番打击,早已让绿筠的恩宠不复旧日,连宫人们也避之不及。世态炎凉如此,不过倚仗着往年的资历熬油似的 度日罢了。而她,除了尊贵的身份,早已挽留不住什么,甚至,连渐渐逝去的年华都不曾眷顾她。比之同岁的金玉妍,绿筠的衰老过于明显,而玉妍,至少在艳妆之 下,还保留着昔年的风华与韶艳。
绿筠离开后,海兰却是在长春宫寻到了如懿的踪迹。
长春宫中一切布置如孝贤皇后所在之时,只是伊人已去,上泉碧落,早已渺渺。
如懿静静立于暖阁之中,宛然如昨日重来
珂里叶特·海兰不承想姐姐在这里
乌拉那拉·青樱皇上常来长春宫坐坐,感怀孝贤皇后。今日,我也来看看故人故地
珂里叶特·海兰皇上情深,姐姐大可不必如此
乌拉那拉·青樱不!时至今日,我才发觉,当年与孝贤皇后彼此纠葛是多么无知!我们用了彼此一生最好的年华,互相憎恨,互相残害,一刻也不肯放过。到头来,却成全了谁呢?
珂里叶特·海兰左右她是对不起姐姐的
乌拉那拉·青樱我也对不起她!
珂里叶特·海兰所以今日姐姐由此及彼,肯不顾昔日争夺后位的种种,就这样轻易放过了纯贵妃么?
乌拉那拉·青樱昔日争夺后位,纯贵妃既是因为爱子心切,也是因为受了孝贤皇后临死举荐的牵累,更有金玉妍的挑唆
珂里叶特·海兰可她到底是有那份心的
乌拉那拉·青樱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即将正位中宫,许多事,狠辣自然需要,但也须多一些宽和手段,否则逼得太紧了,也是无益, 纯贵妃在嫔妃中位分仅次于我,平伏了她,也是平伏了底下一些人
乌拉那拉·青樱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身为中宫,孝贤皇后明面上也算无可挑剔,为何皇上却总对她若即若离,似乎总有些戒心,细想起来,自成为正妻,便无一日真正快·活 过。对着自己的夫君,自己的枕边人,如履薄冰
珂里叶特·海兰各人有各人的命,姐姐替旁人操心做什么?
乌拉那拉·青樱海兰,我一直在想,若孝贤皇后只是妾而非正妻,不曾有与皇上并肩而立同治家国的权利,会不会皇上待她,会像待其他女人一般,更多些温存蜜爱?会不会——
珂里叶特·海兰姐姐的话,便是教我这样冷心冷意的人听了,也心里发慌,总不会姐姐是觉得,即 将正位中宫,反而惹了皇上疑忌吧?姐姐,你是欢喜过头了,才会这么胡思乱想。皇上固然一向自负,不愿权槟下移,更不许任何人违逆,但……总不至于此吧
乌拉那拉·青樱但愿如此吧
乾隆十五年八月初二,皇帝正式下诏,命大学士傅恒为正使,大学士史贻直为副使,持节赍册宝,册立皇贵妃乌拉那拉氏青樱为皇后。
册文隆重而华辞并茂: 朕惟乾始必赖乎坤成健顺之功必备,外治恒资于内职,家邦之化斯隆。惟中阃之久虚,宜鸿仪之肇举。皇贵妃那拉氏,秀毓名门,钟祥世德。晋锡荣封,受祉而克娴内则。今兹阅三载而届期,成礼式遵慈谕。恭奉皇太后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逮螽斯穋木之仁恩,永绥后福。覃茧馆鞠 衣之德教,敬绍前徽。星命有光。鸿庥滋至钦哉。
这一次也可以算是小小的大封六宫,慧贵妃晋慧皇贵妃,愉妃晋愉贵妃,玫嫔晋玫妃
如懿着皇后朝服,正衣冠,趁着立后大典之前前往慈宁宫拜见太后。彼时太后已经换好朝服,佩戴金冠,见她来,只是默然受礼。
乌拉那拉·青樱母后皇太后万福金安
乌拉那拉氏(太后)起来吧,你要记住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记住你是乌拉那拉氏
乌拉那拉·青樱臣妾谨记母后皇太后教诲
钮祜禄氏(太后)你虽然不是哀家最中意的皇后人选,但也终究是你,能走到这个位置。”
乌拉那拉·青樱多谢皇额娘夸奖。
如懿叩首,缓步离开。走出慈宁宫的一刻,她转头回望,日色如金下,慈宁宫的匾额恍如灿灿的金粉挥扬。或许有一日,与太后一样成为慈宁宫的主人,鞠养深宫终老一生,将会是她作为一个皇后最好的归宿吧。
册立之时,钦天监报告吉时已到,午门鸣起钟鼓。皇帝至太和殿后降舆。銮仪卫官赞“鸣鞭”,丹陛大乐队也奏起“庆平之章”的乐声。皮鞭落在宫中的汉白玉石台上格外清脆有力,仿佛整个紫禁城都充满这震撼人心又让人心神眩晕的巨大回声。
如懿站在翊坤宫的仪门外,天气正暑热,微微一动,便易汗流浃背,湿了衣衫。容珮和惢心一直伺候在侧,小心替她正好衣衫,出去汗迹,保持着端正的仪 容。其实,比之皇贵妃的服制,皇后的服制又厚重了不少,穿在身上,如同重重金丝枷锁,困住了一身。然而,这身衣衫又是后宫多少女子的向往,一经穿上,便是 凌云直上,万人之巅。明亮得发白的日光晒得她微微晕眩,无数金灿灿的光圈逼迫到她眼前,将她绚烂庄重的服色照得如在云端,让人不敢逼视,连身上精工刺绣的 飞凤也跃跃欲试,腾云欲飞。
如懿忽然想到了从前的人,同样是继后,她的姑母,在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是否如自己一样,激动中带着丝丝的平静与终于达成心愿的喜悦,感慨万千。
而翊坤宫之侧便是从前孝贤皇后所居的长春宫,比对着翊坤宫的热闹非凡,万众瞩目,用来被皇帝寄托哀思的长春宫显得格外冷清而荒落。或许,连孝贤皇后也未曾想到,最后入主中宫的人,居然会是她,乌拉那拉青樱。
阳光太过明丽眩烈,让如懿在微眯的视线中看见正副册使承命而来,内监依次手捧节、册、宝由中门入宫,将节陈放于中案,册文和宝文陈放于东案,再由引礼女官引如懿在拜位北面立,以册文奉送,如懿行六肃三跪三拜礼。至此,册立皇后礼成。
次日,皇帝在王公和文武大臣的陪同之下,到皇太后宫行礼。礼毕,御太和殿。请王、文武百官各上表行庆贺礼。而如懿也要到皇太后宫行礼,礼毕再至皇帝前行礼。之后,皇贵妃携妃嫔众人及公主、福晋与内外命妇至翊坤宫内行礼。
而那一日,如懿见到了归宁观礼的和敬公主,一别数年,公主出落成一个明艳照人的妇人,蒙古的水草丰美让她显得丰韵而娇艳,风沙的吹拂让她更添了一 丝坚毅凛冽。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咄咄逼人,只因在她出嫁的前一晚,如懿给他送了一封孝贤皇后生前给他写的信,信中的谆谆教诲,让她明白了他真正的仇人不是如懿
璟瑟(和敬公主)请皇额娘安
乌拉那拉·青樱和敬公主安
璟瑟(和敬公主)世间世事难料,今日本公主也与娴娘娘成了名分上的母女
乌拉那拉·青樱公主抬举本宫了,你是嫡公主,你母亲更是皇上的嫡后,本宫只不过是继后尔尔
璟瑟(和敬公主)当年皇额娘执意将我嫁去蒙古,为的是保有尊 荣之余亦可以避开宫中祸端。我的一言一行系着蒙古安宁与富察氏的荣 耀,自然不会像出嫁前那般
乌拉那拉·青樱公主如今越来越像蒙古王妃了,也越来越像孝贤皇后了
如懿才说罢,便有执礼女官催促她往皇帝身边去,与和敬公主告别后便走了
日光是一条一条极细淡的金色,如懿仿佛走了很远,终于走到了皇帝身边。皇帝望着她,含着笑意,向她伸出手来,引她至自己身边。
如懿立在皇帝身侧,只觉得自己俯视在万人之上,看着欢呼如山,敬贺之声排山倒海。她有渺茫的错觉,仿佛在浩瀚云端漂浮,相伴终身的人虽在身边,却如一朵若即若离的云,那样不真实。
恍若前世,眼中人早已再也不是从前那个
爱新觉罗·弘历别怕,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