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玖梨隐隐觉得头上的灯光有些刺眼了。她微微皱眉,强迫自己睁开双眼,这才发现瑜璟灰暗的瞳孔里突然大放光彩,猛地从凳子上跳起就招呼门外的伙伴:“你们快进来!玖梨已经醒了!”
另外三人急促的脚步声终于把玖梨的思绪拉回正轨——他们刚刚拼死一搏才和毋予打了胜仗,上岸后一彻底放松就因体力透支陷入了昏迷。而她是最早恢复的一个。
“我……我们昏过去多久了?”
“整整一天!”立风比瑜璟还急,“伍船长都把物资送到目的地了,现在已经在返航的路上。”
“咝……”玖梨刚挪动一下,一阵剧痛席卷全身。她倒吸一口凉气,掏出手机一照方知自己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手脚也缠上了绷带,再看其他人身上都分别挂了彩。
“别看了,你们伤势都不一样。好在我们的异能疗愈不会留疤。”瑜璟一面说一面瞥向梓欣,“梓欣的双手表皮都快被磨尽了,那血红和以前白皙的样子比起来触目惊心,难以想象她到底付出了多大决心才不惜把自己弄成这样。”
“都怪我……”玖梨愤愤锤着床板,“如果我的异能再强大些就可以保护所有人,就不至于差点全军覆没,就算是……”
“看开一点啦,平安回来就是万幸。”煜韬光速打断她,发挥乐天派的被动技能,从外套包里拿出平安锁举到她面前,“队长能一个不落带回她的队友就足够负责了。说起来,还得感谢这个小吊坠显灵。”
“子荧怎么样了?”玖梨又溢出更深的自责。
“命保住了,可惜有后遗症,再也出不了海了。”梧桐的声音淡下来。
几人再没有说话,等到剩下的朋友们陆续苏醒又随便聊了些别的话题。船身一震,似乎已经停止了前行,伍船长在外面敲门:“靠岸了!不如你们就在这儿歇息一天养足精神再回去?”
“也好。麻烦您安排住宿了。”定风波队的成员们互相搀扶着下了船。
炊烟袅袅的小渔村,金黄细腻的沙滩,碧蓝清澈的海水,一切都如他们初到时那样。海风还是夹着咸湿感清凉温润地吹拂着,不过其间多掺杂了些和平与安定的气息。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现在这个十一人的战队终于能放下包袱,静下心细细享受连五柳先生都念念不忘的闲适场景了。
玖梨站在队尾,老远看见一座古老小木屋旁立着一个大水缸。抱着照照镜子的目的,她俯下身子使水面映出自己的面庞。
待到涟漪归于平静,然而倒映其中的景象却令她惊愕不已:那张与自己面容相似的脸庞,除了更为年幼、肌肤白净光滑外,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最为不安的,是镜像中的蓝发少女正默默流泪,双眸空洞无神,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在那模糊不清的背景里,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个黑影。
玖梨像被击中命门猛地打了个寒噤,浑身汗毛不由自主地竖起。她试弹性地扫视着四周,却没能找到那两人的踪迹。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打开前置摄像头。原来浅浅的伤痕依然在,神态也绝非是那种木偶模样。
“哎,十年过去了,你总算回来了……一时还想不起名字……”
“谁!”玖梨厉喝一声后撤几步,下一秒就要召出双刀。
“吱呀——”老朽的木门声分外刺耳。
一位老妇人从木屋内走出,看着惊魂未定的玖梨,竟不紧不慢地回忆起旧事:“哎呀,过去十年你还变年轻了。自从那天后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没想到今天能活着回来……到底是谁来着……”
她的话让玖梨更害怕了。尤其是活着回来这四字,放在现在的时局比任何时候都心惊胆颤。更年轻?十年前?她感觉天旋地转,怀疑自己的大脑已经被人掉包了。
“玖梨!找到你了!”蝶依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一边从视野尽头跑向她,“别玩了,我带你去吃晚饭。”
蝶依的出现让深陷恐惧泥潭的玖梨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熟悉温柔的声音让此刻的玖梨差点泪崩而下。她一把抹净打转的泪水,顾不上答复老妇人离奇的话,最后回头几次便朝蝶依的方向撒腿狂奔。
“走吧走吧,伍船长点了些本地特色菜。到饭馆大家都发现少了你,我就出来找人了。”蝶依拉着玖梨的手滔滔不绝,“你干什么去了手心这么多汗?”
蝶依手掌的温度方让玖梨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她当然不敢告诉对方那是被吓出的冷汗:“没怎么,刚借那老人家的水缸洗了下手。”
“也要不了这么久吧……算了,剩下的时间好好休息吧。”
还好她没纠结。玖梨长吁一口气,恍恍惚惚跟蝶依落了座。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那老人的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终于,她私下找到伍船长询问清楚:“伍船长,这儿十年前有跟我长得很像的人吗?”
“十年前?那可有点久远了。”伍船长尽力回忆,“兴许有吧。”
“好吧……谢谢。”玖梨道完谢就回房间洗完战斗澡,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只要她一闭眼,下午发生的一切就会在她眼前单集循环。
睡觉的任务算是被彻底放弃了。玖梨重新穿好衣服,爬上顶楼坐在星空下发呆。月光清明皎洁,繁星零零散散在夜幕中静默着。清辉笼罩着稳坐在天台的玖梨,随她一起冥想,也是四下里唯一可以听她倾诉,陪她散心的同伴。
记得幼时姐姐偶尔会偷偷拉她出门数星星,但年幼的孩子哪知道熬夜的概念呢?她只知道天黑时分就应该裹着被子进入梦乡,常常蹑手蹑脚和姐姐并排溜走,过会儿只见一高挑的姑娘抱着她熟睡的妹妹小心翼翼放回床上。
十年前,这个时间对玖梨而言太刻骨铭心了,那是她人生的巨大转折点,也是苦痛与她正式会面的场合。
如果不是十年前的劫难,姐姐现在也许正坐在旁边和她一同仰望繁星吧。她闭上双眼,幻想种种美好的可能,幻想她生命的另一条分岔路。
“难得的早睡机会,有的人偏要自己找冷受。”后面走来另外的人。
“有的人也爱找自己的麻烦。”玖梨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墨萧坐在玖梨旁边,又挪开一段距离才接话:“听蝶依说你下午状态不对。说吧,又有什么想不开的。”
“不要搞得我好像隔三差五就会寻短见一样。”玖梨就知道蝶依的头脑不可能这么简单,但墨萧一问起她只能装没事人,“只是下午遇到了一点怪事。”
玖梨半说正事半瞎扯试图糊弄过去,结果墨萧还是听到了关键。他的表情回归了几分严肃,认真问她:“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玖梨再编不下去了。她低头不语,表示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喂,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逃避的态度。”墨萧继续追问,“逃避有用吗?你准备憋到什么时候?再变成两年前那样我可没这么多耐心。”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你有时真挺烦的……”
“不管那是不是你,都永远不会是现在的你。脱胎换骨塑造新的自我,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现在就是该摆出笑脸的时候。”
“……”玖梨若有所思,接着双手撑地,就着架势一跃而起,目光和星辉交织在一起,俏皮转了几圈拉开顶楼的门,“我的眼皮告诉我现在是睡觉的时候。”
墨萧扶额,无奈跟在她后面。
“你觉得那到底是不是我?”这是在楼梯间里最后的对话。
“取决于你怎么想。如果不是,那就当她没出现;如果是,那就翻篇到下页。”
“嗯……如果真是,就姑且叫她过去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