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他晨起更衣时总要在她面前多停留片刻。
“今日天凉,这件银鼠裘可好?”
“随意。”
“颜色是否太沉?换那件雨过天青的?”
“嗯。”
直到某日贪凉,穿着单衣在风口多站了会儿,当夜便低热咳嗽起来。
阿卿抬手探了探他额温。
“胡闹。”她收回手,吩咐门外,“煮碗姜汤来。”
齐旻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试探性地问:“浅浅,你这是在担心我。”
阿卿别开脸,才不愿意承认,“死了麻烦。”
他看出她的别扭,低笑着喝完,鼻尖冒汗,却一脸满足。
相处日久,阿卿偶尔也会觉得,齐旻这人,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这日他在书案前批阅密函,朱笔悬停,眉峰微蹙,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
阿卿的目光在他执笔的手上停留片刻。
“看什么?”他忽然抬眼,精准捕捉到她的视线。
“字不错。”阿卿坦然道,指了指他刚批完的一份公文。
齐旻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幼时临帖,先生总嫌我笔力太峭。”
“峭有峭的好。”阿卿难得接话,“比那些圆滑讨巧的强。”
他笑了,灰白的发丝垂落肩头,苍白的脸上有了光彩。
那一刻,他不再是阴郁的病弱公子,而是某种更耀眼的存在。
明明沉疴缠身,却总在她面前撑起一片安稳天地,仿佛那些血腥谋划与沉沉夜色都与这小院无关。
当然,这错觉总在某些时刻被打破。
夜深人静,他不知餍足地缠上来,吻着她肩颈含糊道:“浅浅……”
阿卿望着帐顶,在又一次被卷入浪潮前,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声骂了句:“齐旻,你真是条……”
“是什么?”他喘息着问,动作未停。
“疯狗。”
他低笑出声,吻住她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吞没在更深的纠缠里。
*
夜色如墨。
齐旻毫无预兆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额上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鬓边灰白的发。
他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映不出任何实物,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赤红。
“火……”他嘶声吐出这个字,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声音陡然尖利,“火!救火!母亲——别进去!啊——!!”
童年噩梦再次降临,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暴烈。
他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跌下床榻,像一头被无形烈焰驱赶的困兽,在屋内踉跄疯跑。
撞翻了香几,踢倒了绣墩,珍贵瓷瓶碎裂的刺耳声响与他凄厉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外间瞬间灯火通明,兰嬷嬷带着人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已到门外。
阿卿早已坐起,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扰清梦的淡淡倦意。
她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廊下灯笼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姑娘,大公子他——”兰嬷嬷焦急万分,就要往里闯。
“全部退下。”阿卿的声音不高,在混乱的夜色中却清晰如冰裂,“退出院子。不必请大夫,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屋。”
“可是公子他这样……”
“退下。”阿卿重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暗处两名蓄势待发的暗卫身上,“你们也滚远点。”
她的语气并无波澜,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兰嬷嬷脸色变幻,终究咬牙挥手,带着所有下人迅速退到月洞门外,两名暗卫对视一眼,也无声隐入更深的黑暗。
阿卿掩上门,重新走回屋内。
她没有试图去拦齐旻,只是走到窗边,将支摘窗完全推开,让深秋冰凉的夜风毫无阻挡地灌入。
然后她抱臂倚在窗边,静静看着。
齐旻已完全被幻象吞噬。他看不见屋内的桌椅,看不见窗边的她,只看见冲天火光和浓烟,听见想象中的梁柱坍塌与凄厉惨叫。
他双手徒劳地挥舞,仿佛在拍打身上的火苗,又朝着那扇通往庭院的门猛地冲了过去。
“砰!”门被撞开,屋外是在月色下泛着幽暗光泽的湖面。
“水……水能灭火!”他嘶喊着,带着绝望的希冀,纵身一跃。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秋夜的湖水冰冷刺骨,瞬间包裹了他滚烫惊悸的身体。
他在水中挣扎,呛咳,湖水灌入口鼻,那窒息的痛苦与记忆中的灼热烟雾奇异地交织,让他更加疯狂地扑腾,却渐渐力竭。
阿卿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屋内走出,来到湖边。
她蹲下身,看着水中渐渐无力的人影,心里默数。
一、二、三……七、八。
数到第八下,她伸手,探入冰寒的湖水,精准地抓住了齐旻后颈的衣领,发力一提。
“哗啦!”
齐旻被拖上岸,摔在潮湿的草地上。
他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剧烈地咳嗽,呕出好几口冰水,身体因寒冷和余悸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与涣散,却在濒死的窒息和刺骨寒冷中,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茫然。
阿卿站起身,湿了大半的袖子滴滴答答淌着水。
她没看他,转身往屋内走,去换下湿衣。
齐旻瘫在地上喘息,视线渐渐清晰。
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正从容地走回亮着灯火的屋内。
方才濒死的恐惧、冰冷的湖水、还有此刻浑身狼狈的耻辱,如同无数冰针,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他挣扎着爬起,踉跄地跟了进去。
阿卿刚解开湿透的外袍带子,一具冰冷潮湿的身体就从后面紧紧贴了上来,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绝望力道的吻,胡乱落在她颈侧、耳后。
“浅浅……浅浅……”
他声音嘶哑破碎,吻得急切,想要确认她的存在,汲取一丝暖意,或是掩盖自己的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