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06

苑里伺候的人皆知，大公子心情阴晴不定。

一个小厮因送来的茶水稍烫了些，被他随手掷出的砚台砸破了头；一个丫鬟打扫时不慎碰倒了他为阿卿插瓶的白梅，当夜便不见了踪影。

静思苑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呼吸都屏着气。

唯独在阿卿面前，他是另一番模样。

那日午后，齐旻因一桩暗线传递消息延误，正在外间厉声斥责手下，声音穿过帘子，透着刺骨的寒意。

里间正翻阅游记的阿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仅是这细微的动作，便被时刻留意她的齐旻捕捉。

他话音戛然而止，顿了片刻，挥手让人退下。

再掀帘进来时，脸上已不见半分怒色，只将一碟新剥好的松子仁轻轻推到她手边，自己则坐到窗下，拿起一卷许久未动的书，再无半点声响。

还有一次，一个负责采买的外院管事贪墨银两，证据确凿。

齐旻听罢禀报，眼神冰冷，只吐出一个字：“杖毙。”

侍立一旁的阿卿，正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着碗中的冰糖燕窝。

闻言，她抬眼，看了齐旻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缓缓搅动。

齐旻握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息，他改了口，声音有些发僵：“……打二十板，撵出府去，永不再用。”

那管事捡回了一条命。

渐渐地，府里上下都窥见了这奇景。

暴戾阴郁、动辄得咎的大公子，在那位整日没什么表情的俞姑娘面前，竟温顺得判若两人。

她说窗户要开半扇透气，他便不许人全关上；她嫌院中那株西府海棠香气太浓，第二日那海棠便被移到了最远的墙角；她用膳时若对哪道菜多动了一筷，那道菜接下来几日必会出现在桌上。

消息传到王妃耳中。一日，王妃借着送补药的由头来到静思苑，在厅中略坐了坐。

隔着珠帘，瞧见里间齐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碟剔净刺的鱼肉放到阿卿面前，自己则捧着药碗，一边吹凉，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眉眼是罕见的柔和。

王妃扶着嬷嬷的手出来，走到苑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花木后的精致院落，半晌，轻轻咂了咂嘴，对心腹嬷嬷低声道：

“真是一物降一物。元淮这孩子……竟也有这般模样。”

苑内，阿卿放下银箸。

齐旻立刻递上温热的帕子，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仿佛周遭一切，连同他自己那些晦暗的谋划与血腥的过往，都在她垂眸拭手的片刻安宁里，遥远地褪去了颜色。

*

齐旻久病缠身，每日三次药是雷打不动的，苦涩霸道的气味弥漫开来时，阿卿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身。

齐旻察觉了。

“这味道冲，我去外间喝。” 他端起药碗，起身时衣袖带过她手背，很快收回。

“随你。”阿卿目光未离书页。

他很快回来，口中含着什么，挨着她坐下时，一丝清甜梅子气取代了苦涩。

阿卿翻书的手顿了顿，侧头看过去，他果然又在盯着她，见她看过来，眼底晕开笑意，轻笑着凑上来，“你闻闻，没有药味。”

阿卿：“......”

他的饮食习惯也悄然大变。

从前偏好生冷，如今饭桌上再见不到寒凉之物，这日晚膳有一道冰镇糖酪樱桃，他只看了一眼，便让撤下。

“怎么撤了？” 阿卿问。

“女子之身阴寒，不宜用冰，需多进补一些温和之物。” 他舀了一勺温热的鸡茸粥放在她面前，“这个好。”

阿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晚是齐旻最不想面对的时刻，天擦黑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紧张，天完全黑下来，他便会觉得呼吸困难，但他不愿染让阿卿看出来，强撑了多日。

烛火摇曳，窗外风声渐起。

齐旻放下手中密函，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走到榻边，挨着阿卿坐下，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颈处。

“又怎么呢？我的大小姐？”阿卿放下书，看向他。

“没。”他声音闷闷的，“就是……听见风声。”

阿卿顿了顿，抬手轻轻落在他发间，捋了捋他披散的长发。

营养不良，头发也有些干枯，手感并不好，可这似乎不影响他夜里使牛劲。

齐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将她搂得更紧。

齐旻也是第一次想要对一个女人好，但他在这方面着实没什么经验，特意请教了兰嬷嬷。

“这女人嘛，无非就是金银珠宝，美食华服，荣耀地位......”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这段时日齐旻几乎要把私库半空了，什么珍玩古籍、绫罗美食，阿卿连看都懒得看。

寻常女子喜欢的，在她眼里都是空气。

“既然姑娘视金钱为粪土，那不如换作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于是齐旻冥思苦想一阵，便差人寻来一盆罕见的绿萼梅，特意摆在她常坐的窗边。

“花开时满室清芬，你可喜欢？”他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卿抬眼看了看那虬结的枝干，脸上难得露出点喜色，“尚可。”

齐旻眼底的光亮了亮，有种得见天光的感觉。

第二日就命人把全城名贵的花卉都寻了过来，在她屋里依次摆开，任她挑选。

好巧不巧，阿卿有困难选择症，看得眼花缭乱后直接全部给打发走了。

齐旻又焉巴了两天，完全搞不懂阿卿是什么心思，只当是时日尚浅，阿卿还不知道他的好。

这日午后，兰嬷嬷为他订做的新衣到了，他试穿新裁的外袍。

月白的、竹青的、墨蓝的，他换到第三件时，阿卿手中的书页已半晌未动。

他身形修长，身量高挑有型，完全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在华服的衬托下，更显俊美无铸。

“这件如何？”他状似无意地问，指尖捻着衣带，动作慢得刻意。

阿卿的目光从他修长的手指移到腰间的玉带上，难得称赞道：“和你很搭。”

齐旻背对着她，唇角却微微扬起。

*